50歲後還不錯!用新的方法,創造自己的理想老後

如何找到人生最有感覺的一刻?熟齡素人登台兩廳院的生命啟示

如何找到人生最有感覺的一刻?熟齡素人登台兩廳院的生命啟示

被歲月釀過的身體,無可取代。

文/駱亭伶  圖片來源/國家兩廳院 

「咱坐上這班人生的火車,一直向前行!」

當65歲李維修一口氣用台語喊出這句獨白,連一丁點停頓都沒有,回到舞台上座位暫歇的他,就像火車駛進了山洞,腦袋還轟隆隆的,心卻安靜下來。

練習了上百次,終於在正式演出時第一次說對。儘管上台前同學都安慰他,「說錯了只有我們知道,觀眾不會曉得啦!」但對他來說,也像穿越了某個人生的黑洞。

13位熟齡素人,跳上兩廳院「重新開始」!

2018年11月,兩廳院的《該我上場!》樂齡表演計畫,首次由13位平均年齡62歲的素人挑起大樑,有退休的大學教授、工程師、家庭主婦、公務員等,年齡最高者為72歲。

這齣舞蹈劇場,在韋瓦第《四季》的春之序曲中開場,最後在台語老歌〈滿山春色〉的樂聲和如雷掌聲中。導演暨編舞家林怡棻和戲劇指導羅家玉,從這群50後世代的生命經驗汲取故事,架構出11段舞蹈,緊扣住「重新開始」的核心主題,不但票房滿座,素人長者的活力演出,也讓許多人驚豔。

演出中一段彈力帶舞蹈,走位多變複雜,樂齡素人進行得順利流暢,觀眾大感佩服。

此次演出以舞蹈為主,戲劇為輔,講求不只動作,表情與情緒都須到位。

表演結束後的座談,13位素人不只為圓夢感動,對彼此3個月來的磨合也感受深刻。

創意不設限!幽自己一默長輩圖暴紅

李維修正是13位學員之一。「我一直對公益和戲劇有興趣。」4年多前從中小企業輔導顧問職務退休,手長腳長行動派的他,立刻到台大醫院北護分院當志工,還參加了由志工和失智症家屬所組成的海馬迴劇團。2018年4月,上網買音樂會門票,偶然發現了兩廳院為樂齡長者開辦的玩戲和玩舞工作坊,手一滑,就報名了為期6週的課程。

那時他還沒有想過,自己會在2個月後通過試鏡,並歷經3個多月的訓練排演後,登上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舞台。而為了宣傳所拍攝的海報,竟成了最狂長輩圖,突然在臉書瘋傳暴紅。

  

兩廳院為13位樂齡素人設計超有梗的宣傳照,依序為:李維修、陳尚志與林秀好。

自我戲謔的文案,配上逗趣無奈的表情,李維修詮釋起來不輸專業廣告演員。「我今年才65歲,還不到70喔。」戴著金邊眼鏡的李維修連忙澄清,他本人比海報上的阿北斯文,也淘氣許多。專訪時,他和一起演出的陳尚志、林秀好,不時互相吐槽、鬥嘴,笑成一團,像是隨時在開同學會。回顧台前幕後的成長,大家都不畏真情流露。

找回感覺,告別生命的失去與遺憾

「每堂課的訓練和課後作業,對我幫助很大。」宣傳照中看似兇狠的陳尚志,原本擔任傳統產業的主管,是這團素人幹練優雅的「班長」,因健康因素提早退休,今年才56歲。她說老師總先丟出一些關鍵字,譬如新生、憤怒、競爭等,每個人都得自己去構想情境、動作來表達這些情緒。

通過試鏡的13位素人,樂在排練,也坦言壓力超大,因為表演與走位都非常複雜,笑稱肯定不會失智。(周嘉慧攝∕兩廳院提供

她印象很深的一題是回想自己「生命中最有感覺的第一次」。當時她腦袋空白,突然發現自己一直在工作中,追求主流價值下成功的定義,回應家人、朋友的期待,很少停下來回顧自己過去50年到底在幹嘛?

有個作業是要去拍自己和家人的臉,老師要他們好好觀察、拍照,描述感受,她第一次認真地看自己的臉。「我的個性比較急,透過這些練習,讓我終於停下來,看看自己怎麼看待自己,觀察周遭的人事物,慢慢地把感覺給找回來。」陳尚志察覺到,過去因職場競爭,被傷害、背叛經驗而築起的防衛心,一層層慢慢地崩解了。

還有一次是回想「一件自己心愛的事物」,陳尚志突然看到小時候與舞蹈擦身而過的一幕。

「原本有機會可以學跳舞,但父親不允許,那是一個覺得跳舞將來一定會餓死的年代。」她突然很想靠近這個小女孩,向她說再見;讓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遺憾了。陳尚志後來用一段開心的舞蹈來向她道別。最後雖然沒有收進演出,但心中的儀式已經完成。

「很感謝這個活動,讓我能夠回去做自己,完成夢想。」生命的失去與遺憾,有時會在某個時間點,以我們想像不到的方式去完成,就像每一棵樹都會長成自己的樣子。

「人生其實變化很大,很多事情沒有辦法規劃,就是只能敞開心胸去接受。」陳尚志一退休就去做志工,喜愛舞蹈、音樂、劇場,有機會就去接觸,她沒料到東學一點、西學一點,有一天竟能夠跳上兩廳院舞台。

家住文山區,但陳尚志每週都會去東湖上舞蹈課,只是為了那位老師每月會帶學生去安養院義演。「每次看到老人家開心的樣子,也有阿姨拉著我的手說,『妳下次還要再來喔。』」當自己被記得、被期盼的那一瞬間,她覺得這是互相圓滿彼此的生命。


演出後接受專訪,陳尚志(左起)、李維修、林秀好隨便攝影怎麼Cue,都能發揮玩心,默契十足。(王辰志攝)

將人生故事融入演出,實踐生活即藝術

高挑秀氣的林秀好,是最年輕的學員,今年才48歲的她,最初是陪著姊姊一起參加課程。她原本在銀行上班,面對大環境的變動,選擇提早離開職場,回國後專注於視覺藝術、繪畫創作,目前在台藝大念藝術研究所2年級。

和其他學員比起來,她算小妹妹,所以配合度超高,對於老師的要求和演出,總是想辦法盡量融入,但一段隨著《四季》的音樂,「凝視,並走向觀眾」的舞蹈,肢體動作不難,內在情感表現,卻把她難倒了。

在苦思過程中,她想起2年前躺在醫院的父親。「說起來很痛,當時他唯一掛念的就是家裡的菜園沒有人澆水,一直想偷偷跑回家。」林秀好將這段心情放進去,凝視一張椅子,將他當成父親,「沿路安慰他,不要擔心,我會帶他回家。」透過演出,稍稍弭平心中的遺憾。

曾經因為海明威的一席話,「如果你夠幸運,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因為巴黎一席流動的饗宴。」展開一年的居遊,進而發現了對藝術的熱情。這次演出,是真的讓她感受到生活與藝術可以融合在一起。也發現每個階段若能勇於改變,不斷累積、超越,50+以後的人生,才正開始。

被歲月釀過的身體和生命,無可取代

一場演出,有賴幕後工作人員的協助,3人最佩服的就是導演暨編舞家林怡棻和戲劇指導羅家玉。2位老師頭一次跟不受控制大齡長輩合作,吵吵鬧鬧、意見百出,台上台下暗潮洶湧的張力可想而知。

「從課程一開始到演出結束,我就下達了禁髮令,不准染、不准燙。」林怡棻說,「我希望他們擁抱自己的特質,展現真實的自己。」不是舞蹈科班,但不代表他們沒有好的身體經驗,有的人會玩爵士鼓、打拳、交際舞,再加上獨特的生命經驗,就成就了一個表演者的基礎,如何挖掘、提煉素材,並讓他們放心跟著走,確實挺挑戰的。「看到他們可以做到的部分,然後放大,就會讓表演變得好看。

有趣的是,排練過程中,因一位同學缺課,請20多歲科班出身的助理代替走位,即使他能「演」出步履蹣跚的樣子,但就是顯得很怪異,「原來這就是身體和生命經驗,有沒有被歲月釀過的差別。」林怡棻說,相信經過這次演出,同學都看到自己無可取代的一面,也為自己的表現感到榮耀。

提到導演暨編舞家林怡棻(左)對表演一改再改的求好心切,與戲劇指導羅家玉(右)演出前用精油為學員按摩穩定心情,大家點滴感動在心。(王辰志攝)

「誠實表現自己,就可以很漂亮。」羅家玉說,有位學員只要一緊張,聲音就飆高,羅家玉鼓勵她,只要做自己就好了。學員聽完鬆了一口氣,放下武裝,聲音自然落地,順利完成演出。

離開同溫層,放下慣性,心理年齡變年輕!

「經過這次,他們會比較了解舞台,也知道成就一場演出,焦點不能只有自己。」羅家玉補充。關於這點,陳尚志特別有感。工作到退休這幾十年,每個人都是很自然地往自己的同溫層靠近。但這次卻得跟不同行業、個性的十幾位同學綁3個月。

她發現每個人都有自已的成功經驗,包括她自己,常不自覺地浮現,「我以前就是這樣做的,應該要……」的句法,這反而成了學習與排練中最大的課題。

熱情和給建議都沒有錯,但如何放下慣性思考,克制內心想指導的想法,老實說「是非常大的考驗」。陳尚志表示,磨合雖然很費力,尤其在壓力下,求好心切,不時擦槍走火,但一步步學習尊重團隊專業,讓心態歸零,最後反而成了整個演出中最有趣,也最讓人成長的體驗。

「不管實際年齡多大,『心理年齡』才是關鍵!」李維修、陳尚志、林秀好3人有志一同地認為。一面說笑中,一面討論接下來成員們要上哪兒聚會,人生下半場一起挑戰自我、合作演出的3個月,他們整理的不只是過去的人生,似乎也為未來開啟了新一頁的篇章。

在兩位老師的引領下,沒想到有登上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的一天!人生又完成了一大夢想。(王辰志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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