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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得美好如何辦到?鄧惠文:認真地活、自重人重,成為以德智服人的歐巴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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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得美好如何辦到?鄧惠文:認真地活、自重人重,成為以德智服人的歐巴桑

阿嬤的身教,示範了美好的老後。

文/鄧惠文 攝影/日日寫真 場地協力/I met you café

編按:介於年輕女人與老婆婆之間的階段,「歐巴桑」一詞大多時候都貶多於褒,但鄧惠文醫師卻嚮往成為一位美好的歐巴桑,中年後她體悟,原來阿嬤早已為她藏了一項寶物,那是她以生命實踐的、美好老年的示範。

「歐巴桑」源自日文,係指大嫂、阿姨、中年婦女等,其義貶多於褒。歐巴桑日常遭受的被嫌惡感,有時會強烈到讓人想起深澤七郎在《楢山節考》中描述的古老傳說,老人年過70就要被背到山中丟棄,以免消耗家中糧食。厭老加上厭女的集體心態,形成了艱難的處境。

為何日本作家說:「沒有可愛的歐巴桑,只有可愛的老奶奶」?

「歐巴桑」一詞的附加意義很多,例如庸俗、囉唆、貪小便宜,一種靠近時會熱熱黏黏甚至臭臭的東西,雖然大多是負面的,不過這稱呼偶爾也能傳遞敬護老人的心意。至於到底是哪一種感覺,喊「歐巴桑」時的語氣至關重要。

菜販看到阿嬤緩慢的走進市場,揚聲招呼:「歐巴桑!來啦!今仔日愛啥?」溫暖熱情。咖啡店櫃檯,阿嬤吞吐半天不知如何點餐,店員一句:「歐巴桑!好了沒?」那就是滿滿的嫌惡,想要把人丟到山裡的意圖表露無遺。

日本經濟學人中島隆信說「歐巴桑就是主動放棄女人味的女人」(《歐巴桑經濟學》)。雖然沒有或不在乎女人味了,歐巴桑卻是支撐社會的重要族群,不僅在家庭和各類服務業中擔負大量勞務,在民生消費上也不遺餘力,凡是需要凝聚人心的社會活動,只要有她們的參與就充滿了真實感。

《敗犬的遠吠》作者酒井順子則說,沒有「可愛的歐巴桑」這種東西,只有「可愛的老奶奶」。日本語彙「歐巴桑」指的不是已經全老的婆婆,而是介於年輕女人和老婆婆之間的階段。就像青春期一般,是一個面臨身心劇烈轉化的時期,各方面充滿衝突與不協調感,因此特別不可愛。等到真正成為老奶奶之後,一切尷尬就會消失了。也就是說,要等到度過了歐巴桑的尷尬期,徹底老了,才能回復像少女那樣隨心所欲都可愛的狀態。

老奶奶是理想人生境界  隨便做些什麼就得到讚美

根據日本某些熱門網站的調查,例如以年輕女性為主要目標族群的teens.mynavi.jp,20歲以下的女性普遍認為40歲以上的女性就是歐巴桑無疑。可見相較於日本,台灣人會被稱為「歐巴桑」的女性比較老些,是較為接近老婆婆的階段。

不管什麼階段,只要幸運地活得夠久,遲早總是要來。如果有一天人家開始叫我歐巴桑,我會不會跟第一次被叫「大姐」一樣,有那麼多咕噥(那一篇好像寫了3千字,可見心裡多有事)?

樂觀地想,夠老的歐巴桑,或是酒井順子描述的那種老奶奶,豈不是非常理想的人生境界?自由灑脫,享有少女、美女或熟女無法企及的各種特權,四處都能殺價,史努比也能穿在身上。別人對我們說話時,都會放慢速度、提高聲量、簡化內容,不忍心打擊我們衰退的腦力。

因為傳統老太婆的形象實在太遜了,只要能做點不一樣的事,就會得到讚賞,被認為有創意又有活力。難度較低的像是持續運動、經營每日穿搭的IG;中難度的例如跳肚皮舞;至於高難度的,我還看過一篇報導,描述北歐老人雕刻自己的棺材。

本來只有幼兒才能隨便做點什麼就得到讚美,那種飄飄然的自信感,從背上書包上學就一去不復返。長大之後,什麼事做得好都被認為理所當然。經過漫長的辛苦歲月,後歐巴桑時期,將會是再度容易覺得自己很棒的階段吧!

嚮往成為阿嬤一樣的歐巴桑  認真地活、活好老好

不管他人做何感想,對於歐巴桑這個稱呼,我的嚮往多於排斥。

我是阿嬤帶大的。在我學會她的真實姓名之前,以為她的名字就是「歐巴桑」,因為別人都是這樣叫她的。

我們的寧夏路老屋,常有街坊鄰居來串門,不知為什麼,大家都不使用門鈴,也許比起機械的電鈴聲,扯嗓吆喝更有人味吧!家住二樓,來客總在一樓樓梯門外喊著:「歐巴桑!歐巴桑!妳有佇咧無?」

除了郵差,都是鄰里的主婦。熟識的阿姨在長沙發裡,阿嬤坐單人椅上,談話的內容多半是婆媳爭執、孩子闖禍、丈夫身上有奇異的香味……家事瑣事大小事,世代間觀念的衝突,婚姻家庭的摩擦。每個人帶來不同的故事,相同的是一聲「歐巴桑」含帶的信任與期望。人們找尋一個足以信賴的長者,需要經驗和指引。

我喜歡有人來訪時嘹亮的吆喝,喜歡咚咚咚地跑下樓開門。噢!是李阿姨,是黃媽媽。我喜歡在旁假裝玩耍,豎耳傾聽那些大人的故事,似懂非懂的想像被稱為「阮兜老ㄟ」的王婆婆,到底有多刻薄,「沒路用ㄟ」張爸爸,竟然好賭還壞嘴。我喜歡看阿嬤安慰她們,說著:「是啊!妳太傻太辛苦。」偶爾給些聰明的建議。

想來我好像見習了不少心理諮商。這些人的身影在回憶中重疊,鮮明的封面是某位阿姨一邊拭淚一邊說著:「歐巴桑!我把妳當作自己的媽媽!」

阿嬤是能夠以德以智服人的老者。她的教養不怒自威,關愛也無微不至。

對於一個老人應該是什麼樣子,她有著高度的自持。衣著、言行、思想、禮儀,過著簡樸生活的阿嬤對於如何自重人重,並不隨便

我與阿嬤同生肖差一甲子。相伴的歲月,我日日成長,阿嬤日日老去。從60歲到90歲,以前我知道阿嬤給我的是不可計量的豐厚滋養,護我成長。中年之後,面對生命有限、老衰無可擋的各種驚懼,我才知道阿嬤還為我藏了一項寶物,那是她以生命實踐的、美好老年的示範。充滿考驗的人生後半,阿嬤以她親身活出的力量,在我心中繼續護持著相較於她簡直是無用的我。

毫無經驗的我們,憑什麼才能不在老年跟前失格奔逃?上一代的示範,是最堅實的引導。認真地活,活好老好。長輩的自我實現,從未知人生的另一端為我們發送光亮。我不知道我能否做到,在軟弱時,想到自己與長輩差距之遠,更感挫敗。但那光亮始終明確的標誌著深陷迷惑時,我應該面向的地方。

接受自己應站的位置  別人就能好好應對

我也目睹了母親的歐巴桑之路。母親是商場上的強人,也是美麗出眾的女性,到了50多歲,各方面仍然處於領導者的位置。她的蛻變之路,可想而知更不容易。

一開始她對於被視為歐巴桑非常抗拒,幾次逛街時,發現百貨公司的小姐都建議一些灰撲撲的衣服,她立刻警覺「是不是覺得我很老」?之後有一陣子特別注意醫美、造型的資訊,也不時想要減重。

這一切慢慢地轉變,當母親逐漸肯定自己已經創造過人生的巔峰,心態也跟著翻轉,從亟欲證明「我什麼都還可以」,到坦然地說:「這個我不懂,可以幫我嗎?」她可以自嘲速度緩慢,請別人說慢一點、等她一下。母親有了另一種自在,跨越了初階歐巴桑的尷尬期

我發現當母親先把自己放在歐巴桑的位置,他人通常變得溫和體諒,熱心協助,反倒是一開始抗拒被看老、打扮盡量年輕、滿想逞強時,常常遇到令人難過的情況

例如,不熟悉新資訊而多問幾句時,店員容易顯露輕蔑不耐煩的態度,但當母親主動說「不好意思年紀大了,不知道現在的新東西」時,店員都會帶著笑容仔細解說。

阿嬤和母親的經驗讓我相信,每個人最迷人的一面就是真實的自我,在真實底蘊之上構築的穩定和自信,才能得到他人敬重。接受自己,站上應站的位置,別人也就能好好對應

為了成為美好的歐巴桑  年輕時就要認真累積

為了成為美好的歐巴桑,從年輕時就要認真生活。需要累積各方面的智慧,鍛鍊體魄,培育興趣,也得攢存基本的財富,否則在變老的過程中,可能無法安然度過種種考驗,一旦失去從容,怨忿自憐,就無法美好了

阿嬤快90歲時仍每日讀報看新聞,不懂的事便找書求解答,每天快走操場十幾圈,洗澡、洗衣不曾假手他人。這是她從年輕便持續操練的身心能力。

阿嬤一生節儉,有點積蓄,晚輩來訪,她開心便發送紅包,非常符合行為誘因的心理原則。阿嬤不是唉聲嘆氣、疾病纏身、等待被照護的悲苦老人,負擔這詞跟她從來扯不上關聯。也許這是不可預測的命運,她只是特別幸運?但我所見的阿嬤並非坐享其成,而是從數十年前,就有想法地預備著老年

阿嬤90歲時,應該30而立卻常感覺踉踉蹌蹌的我問:

「阿嬤,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每天做該做的事,吃該吃的飯,盡該盡的責任。」

「就這樣?」

「對啊,不然還有什麼。對了,今天晚餐要吃什麼?」

每天,什麼是該做的事,什麼是浪費時間,我還沒有十足的篤定。該盡的責任,我還有許多扛不起的,依賴著身邊的人。只會吃飯的我,希望憑著母家的典範,慢慢成為跟阿嬤差距不要太大的歐巴桑。

(本文摘自鄧惠文著,《我想看妳變老的樣子:明天的女人,比昨天的女孩更精采》,天下文化出版)  

2021/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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