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眶,還會熱熱的嗎?朱天心:心中還有小怪獸,就放它出來

你的眼眶,還會熱熱的嗎?朱天心:心中還有小怪獸,就放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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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pluscwgvgovernor
  • 六月 14,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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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把心臟包得好好的,還時時坦露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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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王美珍、駱亭伶 文/駱亭伶 攝影/影巷26號  責任編輯/吳丹華、王美珍

編按:人過中年,你變得更關心自己?確實,各種「中年學」都提倡你該愛自己。但作家朱天心的新書《那貓那人那城》,卻深情凝視流浪貓與人族朋友的故事。仔細閱讀,其實照顧貓與人類似,必須經歷病弱歷程,但卻是更頻繁的生離死別。小動物之於我們沒有利害關係,如也能對牠們溫柔、還會甜蜜與心痛,那麼我們對待世界,大概不會有中年後被世俗磨平的麻木。如朱天心說的,「心中還有小怪獸。」

有些畫家,在不同的年齡畫下自畫像,成為各個人生階段的自我坦露與凝視。對作家來說,每寫一本書,也都隱藏著一幅當下自畫像,留待有心的讀者解讀。

朱天心前陣子出版了新書《那貓那人那城》,作家的寫作光譜再一次照向社群排序最幼小、弱勢,無能握有選票發言權的浪貓兄弟身上。同時亦以一種記錄英雄榜的心情,寫下她暱稱為「地下黨人」的愛媽和動保團體友人群像。

有原本生活作息、職業領域毫不搭嘎,卻因先後餵食同一隻浪貓,而在暗夜中相認與接棒;有的則因「街貓TNR捕捉絕育回置計畫」相互支援,共同對抗不友善環境而萌生肝膽相照之情。讀著讀著胸中常升起「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懷,想著動保壯士仍苦行般的苦撐,或可稱為2.0版的「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吧。

貓的生命和人一樣無常  也是不斷離開的過程

我也在書中慢慢拼湊出一幅作家的熟年生活圖。發現朱天心跟一般邁入熟齡,追求內心平靜、放下、養生的境界大異其趣,不時現身的是母獸護崽時的金剛怒目,浪擲大批眼淚、情感與金錢,甚至不時上演8點檔情境。

其中一章寫到,她和同住的作家姊姊朱天文,除長期照護家裡20隻貓,高峰期每日定點餵食里內40隻街貓。但驚人的是除了照護、醫療,甚至包辦了臨終的安養與送行。

浪貓生命週期多不長,每有生病或車禍遇難者,朱家姊妹即刻啟動照護SOP,先以誘捕就醫,若有需要長期復健或病重來日無多者,朱媽媽(翻譯作家劉慕沙)生前的臥室已升等為家中的特殊病房,照顧至最後一程。

書中一幕特別令人不忍。雖已身歷百戰(劫),但有時剛從醫院抱回來安頓好,浪貓就鬆口氣離開。朱天心形容,姊妹倆仍會像連續劇中親人離世那樣,瞬間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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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貓甜橘因車禍住院治療,朱天心與朱天文將牠接回後,第二天就離世了。(印刻提供)

養過寵物的人都知,毛孩離世近似喪子之痛,許多人因而不願意再養,何能承受生死無常一再重演?

「就像連續劇已經第一集演到70集了,無法因為不願再一次心碎,就不走最後的5集。」朱天心坦言,這是一種沒有選擇的選擇,就像對自己的年長親人,因為和這個生命已是根根相連,明知既慘烈又傷感,也只好走完。

姊妹倆只能拿出各自的辦法,走過每一段。處女座天文是最冷靜的納棺師,不多言亦不掉淚,會拿出平日收妥的緞帶包裝絲巾,包裹成一個美麗的禮物,送去火化,繼續過她的日子。「但我想傷痛應該都在身體裡吧。」

朱天心的方式比較童話,有隻街貓走得極慘,隔天剛好郭台銘生女兒,她就想這孩子一定是趕著去投胎,去過好日子了。「天文聽了瞪我一眼,極受不了這種無稽之談,可是只有這樣我才能好過一點。」

寫作的火種  來自不願馴服的內心小怪獸

悲傷痛苦雖不可免,朱天心努力找尋箇中意義。步入中年後,有時聽到同輩作家,都已吃喝玩樂去了,心中似不再存有目標想望,她難免覺得自己還好,還認識很多接地氣的人,過著一種接地氣的生活。

我還沒有把自己的心臟包得好好的,還時時坦露開來,處在一戳就出汁出水的狀態。」這在一般人是痛苦,對創作的人來說,有件日夜打磨心智的事,興許是件得感激的事。

另一件熟年的體悟是從極年輕就開始寫作,她經常有感於心中的小怪獸每每要出來闖禍。「妳太直率了,妳的價值觀跟別人是不一樣的,不同就不同,但不要講出來……。」

結果當然是壓不住(不然也不會寫了那麼多本書)。一直到了40、50歲,朱天心發現寫作的火種,其實正來自於心中不肯馴服的小怪獸。「如果跟大家一樣就不用說,直接去做了,正因為很多想法格格不入,就得說出來。」

到了這個年紀,明知投降會讓自己比較好過,跟別人也好相處。「但小怪獸已經養了半輩子,那就繼續養著,一起走向終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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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心在書裡寫著:「作為一個寫作的人,我必須堅硬心腸,逼視人的種種面向、質素,以及在不同處境裡的價值排序或缺乏……。」

若失去對動物、弱勢的同理心 將助長殘忍心

正因認為小說家的天職,就是要面對那不方便的真相,朱天心不放棄任何為浪浪發聲的機會,包括演講、寫文章,餵貓時遇見質疑,她會一家一戶地辯論。說到底,她認為內心深處還是相信人可以因為互相理解而被改變。

「以前的人物質生活相對貧瘠,反而更知道生活的艱難,對友伴動物自然伸出援手。現在經濟條件比以前好很多,卻對街頭的流浪動物,非常鄙夷嫌惡。」朱天心說,如果進步,只是讓人的心胸更小,做得更少,更唯我獨尊,將整潔序列排在生命之前,不再關心其他生靈或弱勢者,那進步有何意義?這是她一直很想戳穿所謂進步的假象。

如果不培養同理心,另一邊助長的必然是殘忍心,或許有一天也會對年長無用的親人下手吧。

朱天心和許多愛媽和動保團體友人一樣,無非希望還在試行中的「街貓TNR捕捉絕育回置計畫」能成功,並及早擴及整個台北市、其他五都,進而翻轉捕捉撲殺和配套極為不足的「零安樂」流浪動物政策。

遺囑一張A4寫完 人生牽掛沒有想像得多

或許這20年,經歷了年長親人和眾多浪貓的驟然逝世,朱天心談起自己的生死關頭,特別的淡然。去年朱天心氣喘發作,情況危急送醫,住院的頭2天內心不安,無法成眠,遂請妹妹朱天衣帶來紙筆,寫下「天心最後的叮囑」,總共只交代了3件事。

一、家中兩三本存摺、印章的位置,該交付予誰。

二、勿讓外人瞻仰遺容。(特別註記:一輩子那麼長,想不透何以要用自己最無法控制的面容讓人記憶。)

三、遺體火化後,跟最愛的橘子貓的骨灰合葬在社區後山某處。

雖然妹妹天衣看完立刻哭出來,覺得姊姊怎麼會這麼孤單,但朱天心只是吃驚於竟然一頁A4紙就寫完了,原來牽掛不過如此,人生比想像中簡單。

過了某個歲數的解放與自由 回到自己

對於邁入熟年,朱天心說,她其實是個不知道什麼年紀做什麼事會比較好的人,也不接受暗示。可能因為是單幹戶,除了自己,無須為誰負責,有時她甚至會失掉時間感,覺得好像時間是可議的。偶爾行經北一女,好像她的同學就會從校門口走來,不覺得已過了40年。

現在最大的改變,就是可以明顯感覺一種過了生物年齡的解放與自由。

朱天心舉先生唐諾的例子解釋,以前在咖啡館,唐諾看到女生的腿很美會被吸引,但是過了某個生物年紀,他可以同時看到老頭子、SOGO前排隊的人,行人道上開花了,全部都映入眼簾,視野變得好豐富。

異性的吸引力,可以說是人的動力也是限制。帶給朱天心的自由是,她不會那麼在意家庭、伴侶,以前會認為另一半的感情表現是重要的,甚至會隨之起伏。

朱天心承認,身為雙魚女,對婚姻有自己的期待,甚至曾經很小的事都會問唐諾的看法。但魔羯男唐諾是徹底的獨立星球,「他教我30年的一件事,就是妳是妳、我是我,他是說到做到,包括對孩子對伴侶都是。」朱天心花了30年的時間去學習為人生要自己負責,人必須要先自我完整,彼此的關係才會健康。

享受一個人走路 用擅長的事助人

每天早上,朱天心一家3口依然照例到咖啡館寫作,下午2點後各自解散,兒子謝海盟上健身房,她將背包交予馱獸(就是先生唐諾啦),盤算著今天要走哪條私房路線。她習慣從東區走回木柵家,算來每天要走上2萬多步,約莫4小時15公里。

人類走了300多萬年,坐車不過是百來年的事,基因讓我們看一樣東西,從看到來得及思考消化,步行的速度是最合宜。」從少女時期就愛走路,從北一女到京都,跟同學、文友、家人一起走,但現在朱天心享受著一個人走路,將世界這本大書收入眼簾。

在參與浪貓動保的工作中,朱天心體悟到幫助人,最好是要用己之長,讓她決定回頭更專注於創作。最新的小說計畫,是一個關於女外傭與男照護者推輪椅環島,類似公路電影的故事,構思來自於這些年聘請外勞照護親人與街頭觀察經驗,以及和動保友人一起徒步和坐火車宣導「校園犬計畫」,走過花東荒涼鄉鎮的所見所感。

朱天心說,她有個朋友中風才50多歲,傷到語言區,沒辦法講話,她想用他的身分去寫。她在忠孝復興捷運站附近看見很多外傭,推著阿公阿嬤的輪椅排成一排,各自聊天滑手機,時間一到,像灰姑娘般刷地趕快推回家,她認為一定有發生推錯過的意外,故事就此岔出展開。

「外傭外勞不應該只有無汁無味的刻板印象,不是社會新聞寫的那樣單面,是活生生還原其應有面貌……。」睜著圓亮的大眼,朱天心切切形容。

在寫作的國度中,那最初「看什麼都高興,看什麼都不平」的文學少女,眼底依然閃耀著青春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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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  http://taeanimal.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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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認養地圖 http://www.meetpets.org.tw/

推薦閱讀:朱天心著,《那貓那人那城》,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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