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雄屏專欄】什麼比病毒更可怕?從電影節經驗看疫病、偏見與仇恨

【焦雄屏專欄】什麼比病毒更可怕?從電影節經驗看疫病、偏見與仇恨

author
by
50pluscwgvgovernor
偏見與仇恨,可能是比疫病更有殺傷力的毒。
  • 23015

文/焦雄屏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編按:因COVID-19疫情,被封城的武漢、為防疫而絕少人跡、景觀丕變的北京,都像是科幻電影、恐怖片裡的畫面化作真實。電影人焦雄屏因國際電影節,造訪了塞拉耶佛,她談起了該城被圍城4年的歷史,理解了巴爾幹半島複雜的民族情結,不禁喟歎:偏見與仇恨可能是比疫病更有殺傷力的毒。

COVID-19病毒(武漢肺炎、新冠肺炎),讓我們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下,迎來了科幻片才會有的末世紀景象:那天我走入台北捷運站,手扶梯緩緩下降,景象太超現實了。一列戴著口罩,多半在看手機的出站乘客在對面手扶梯上緩緩上昇。無人喧嘩,悄然無聲,像極了1927年佛利茲‧朗拍的科幻片《大都會》裡面的地下勞工,個個面無表情,垂頭喪氣,無聲而壓抑。

對比空無一人的武漢街道,或是飄著細雪渺無人跡的北京市景,台北捷運還算樂觀的。至少人還能走動。那些封城的市容才讓人震撼。人都到哪兒去了?千萬人的都會,怎麼可能全躲在家中?近一個月了,大家全在網上活動,偶爾出來,人與人也保持謹慎活躍的距離,封城到底是個怎麼樣的生存狀態?人出不去,物資缺乏,生活停擺,只有病毒地四處找尋宿主。這些景象似曾相識,電影中都有過,恐怖片、科幻片都像是預言了。

1425天無水無電無糧,比電影更狂的圍城記

我強烈想起了塞拉耶佛的圍城。一個城市,被敵人在環城的山上瞄準著。人們出了屋子,就有狙擊手的機關槍、迫擊砲,甚至坦克車的火力相向。這不是兩軍對峙,是直接對著老百姓,大人小孩一個也不放過。老百姓也是躲在家裡,圍城,封城,電影虛構到了現實。

塞拉耶佛被圍城的故事,是近代戰爭史最悲愴的一頁。從1992到1996年,以塞爾維亞人為主的塞族共和國(VRS)軍隊和南斯拉夫人民軍(JNA)包圍著塞拉耶佛城。

這是個如台北般的盆地城市,四面環山,機關槍大炮坦克對著城裡的波士尼亞老百姓。整整圍了4年,1,425天,無水無電無糧食,後來城內的人掘了一條隧道,悄悄地運送有限物資。就這樣活了下來。

內圖

↑被稱為希望的隧道。

那段時間,新聞經常報導。但是台灣人長期自絕於國際社會之外,對於蘇聯解體,南斯拉夫大國解體,都不太關心。巴爾幹半島複雜的民族和地區,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波士尼亞、斯洛維尼亞、北馬其頓、科索沃、蒙特內哥羅,為了獨立和疆界互相打來打去,外面人霧裡看花,台灣人更缺乏了解的興趣。

說真的,我現在還有不少朋友稱俄羅斯為蘇俄,他們不理會蘇聯30年前已經解體。

複雜的歷史與民族認同,城市裡彈痕累累

如果不是電影節,我對巴爾幹半島也像大部分台灣人一知半解。

幾年前,我被邀請到巴爾幹半島最大的電影節塞拉耶佛國際電影節做嘉賓。由於太不尋常了,我又看過《歡迎到塞拉耶佛》這部有關圍城的電影,還有當年我帶隊到威尼斯電影節,以《愛情萬歲》奪下金獅獎,打敗的正是以波士尼亞戰爭為題的《暴雨將至》(Before the Rain)。如今有機會親身去這個國際新聞上喧鬧4、5年的城市,心中不免十分興奮。

到波士尼亞那天小飛機降落機場,入海關乘客只有2列排著隊。別人都很快通關過去,輪到我,海關官員把2大串像電話目錄那麼厚的講義夾翻來翻去,就是找不到處理我護照的方式。弄了40分鐘,後面人都不耐煩自歎倒霉地換到另一列了,終於等到他咚咚咚蓋章放行。

接我的影展人士問我怎麼回事?機場都空了。我連說明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1949年內戰的力氣都沒有。後來從波士尼亞回來,粗淺理解了他們的歷史,回想這一段,就覺得我多慮了,他們一定懂,而且比別人都懂。民族認同的複雜性是自古歷史難題。

怎麼說呢?波士尼亞就是一個有複雜歷史的國度。現正名為「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的國家,曾有多種民族統治的歷史。

巴爾幹半島本來就處於東西世界交會之處,曾被羅馬帝國、鄂圖曼帝國、奧匈帝國甚至德國納粹統治過,羅馬人、哥德人、斯拉夫人、土耳其人、奧地利人、德國人在這裡留下多元的種族。宗教信仰也多元複雜,東正教、天主教、伊斯蘭教、猶太教並行不悖,而他們的建築更反映和保留了各個歷史時期的風貌。

內圖

↑塞拉耶佛依山傍水的盆地,使它被圍城4年,居民逃不出去。

傍晚的時候坐車過橋經過米里雅茲河進入城裡,恍然在南歐,依山傍水,白牆紅瓦建築林立,風景秀麗,氣候宜人。

進得城內,尤其是老城,景觀又為之一變,像土耳其的市集,遠處有清真寺、猶太廟、天主教堂,偶爾又會有中歐文藝復興式的建築。歷史寫在它的外貌上。正在想如此美麗的城鎮怎麼會有戰爭,大街兩旁立刻出現彈痕累累的現代建築,撲面而來讓人膽戰心驚。慘烈的歷史陳蹟,他們留在牆上,是紀念也是控訴。

內圖

↑塞拉耶佛市景彈孔建築,怵目心驚。

新導演冒著被槍擊的危險上學,腳踩發電機播電影

第二天主席請我們到山上美景中晚宴,餐桌旁可以俯瞰著全城,涼風習習,在愜意之餘,總覺有點不安,不知哪個狙擊手曾經在這裡舉槍瞄準哪位老百姓?

我旁邊坐著一位美麗的波士尼亞小姑娘,頭上包著土耳其式的花布巾,英文非常好。一交談之下才知道她是一位新銳導演,此次電影節放了她的處女作。我的興趣來了:

「請問妳是怎麼學拍電影的?」

「在學校呀!」

「不是打仗嗎?怎麼上學啊?」

用跑的,她眨著大眼睛像開玩笑似的,不當一回事。她接著解釋,她們每天上學得沿著牆跑。塞拉耶佛人環城建了牆,但是是一段一段的。小姑娘說,沿著牆等,只要槍聲稍歇,就使勁力氣跑向另一堵牆。

就這樣,每次遲到老師還指指錶,嚴厲地譴責她。

「老師,外面在打仗啊!」

老師說,我不管,你還是要準時。

我和坐在旁邊的翠貝卡電影節主席史加利都笑了。小姑娘是個說故事高手,她看我們笑了,馬上說:「可是我們班每天都會少一些人。」   

我們的笑容都在瞬間凍結,波士尼亞圍城之戰,死傷兒童和未成年人有數千人,子彈不分年齡在市民身上開花。我們笑不出來了。

年輕導演再說起物質缺乏時代,她如何用父親舊論文的背面寫作業。

   「我們還辦影展呢!」

   「不是沒有電嗎?」

   「我們在地下室點蠟燭辦影展,再用腳踩發電機放電影。」

人的求知欲真了不起。我覺得她講的故事都像有畫面一般,將來必是個好導演。

《三不管地帶》和《地下社會》的背後:兩大巴爾幹半島名導的民族仇恨

那幾天裡,我又有機會和波士尼亞第一大導演丹尼斯‧塔諾維奇(Danis Tanovic)喝咖啡。他曾以《三不管地帶》(No Man’s Land)獲得奧斯卡獎最佳外片大獎。這是個巴爾幹半島戰爭的寓言片,2個不同種族的敵人同落在一個沙坑中,其中一人還躺在稍動即爆的炸彈上。2人必須同心協力共渡難關。當仇恨、戰爭放一旁,大家其實還是可以聊天和平共處。

內圖

↑波士尼亞大導演塔諾維奇的《三不管地帶》是戰爭寓言。

我當年在坎城看到此片首映就深為這種思想高度折服。他後來又多次獲柏林評審團大獎,又任許多電影節評審團主席,聲名赫赫。能認識他真是我的榮幸。

可是三下兩下,他差點翻臉。原來我不明白民族的複雜性,不識相地談起生在塞拉耶佛的另一位大導演艾米爾‧庫斯圖瑞卡(Emir Kusturica)。他的《父親離家時》和《地下社會》是如此膾炙人口,引導了我們認識巴爾幹電影的光輝。哪曉得塔諾維奇一聽到庫斯圖瑞卡的大名臉色就驟變,數落他數典忘祖,無良叛國。我真的不識相到哪壺不開提哪壺。

內圖

↑奧匈帝國的斐迪南大公爵和妻子蘇菲亞在此照片不久就被狙擊。

這就要回到多元種族的問題。庫斯圖瑞卡生在波士尼亞,也信奉伊斯蘭教,但他是塞爾維亞族,現在投奔了祖國,也改信東正教。

塞爾維亞人始終認為波士尼亞是他們的一部分。當年奧匈帝國併吞了波士尼亞,塞爾維亞志士普林西普(Princip)在賽拉耶佛著名的拉丁橋頭,刺殺了奧匈帝國的王儲斐迪南大公爵和其妻子蘇菲亞。

這是當時的民粹恐怖行為,更引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但是南斯拉夫建國後,普林西普被尊為烈士,是抵抗歐洲殖民主義,吹響解放口號的民族英雄。拉丁橋也改名為普林西普橋。如今波士尼亞獨立,與塞爾維亞人水火不容,那條橋又恢復了拉丁橋的原名。

內圖

↑拉丁橋是引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火藥庫。

但是世人對普林西普的評價褒貶不一。庫斯圖瑞卡以為政治暗殺是促成歷史前進的動力,他說那些譴責普林西普的人是支持西方價值的偽君子,近年他更在波士尼亞的邊界小城舉行大規模的紀念普林西普儀式,讓塔諾維奇恨得牙癢癢。我至今仍記得他咬牙切齒咒罵庫斯圖瑞卡的表情。

內圖

↑《地下社會》導演艾米爾·庫斯圖瑞卡是出生在波士尼亞的塞爾維亞人。

其實塔諾維奇出生於波士尼亞,卻在塞爾維亞長大,在那裡讀完小學、中學、大學,一直到圍城之戰他才回到波士尼亞。他的出身經歷和庫斯圖瑞卡完全相反。一個生在波士尼亞,戰後認主歸宗回到塞爾維亞。一個長在塞爾維亞,戰爭讓他回到波士尼亞。

內圖

↑導演丹尼斯·塔諾維奇是長大於塞爾維亞的波士尼亞人。

都是拍電影的,卻有這麼大的民族仇恨,真讓人唏噓嘆惋。

仇恨與偏見,比疫病更毒

電影節後來安排我們去全城各處觀光。我們當然要看看那噴了紅漆的街道,號稱紀念圍城鮮血的「塞拉耶佛和平玫瑰」。

我們住的希爾頓酒店就是當年世界媒體記者下榻之處,在電影中頻頻出現。導遊又帶我們去看犧牲者的公墓,和那個聞名世界,高1.5公尺、寬1公尺的隧道,高一點的人走進去都必須彎著腰。就在這條昏暗的地道裡,人們揹著大麻袋的馬鈴薯和水慢慢爬過,求生的意志讓他們撐過了4年。這裡也保留了,現在是他們的戰爭博物館。

內圖

內圖

↑隧道的出口現在是戰爭博物館。

報導上說,當時沒有糧食,居民就去吃後院中的草。我們導遊小姐講起那時候的艱難,眼中仍帶著淚光,她讓我們猜她16歲生日時媽媽阿姨來幫她慶祝,千辛萬苦幫她湊了一個生日禮物。「你們猜猜是什麼?」她問我們。有人說麵包,有人說蛋糕,她說:是一枚雞蛋。因為太珍貴,她收到就哭了。

我其實不敢去想一個城市白天不敢出們,晚上不敢點燈的日子,不能想像4年只能啃馬鈴薯和喝水,連雞蛋都吃不著的日子。

我有個朋友住武漢,他們封城後食物用配送的,一開始還有配色蔬菜,最近全是小白菜,他問我,天天吃小白菜,你受得了嗎?

封城就算了,種族的仇恨與偏見比疫病更毒。聽說國外看到華人,不分中國台灣香港,都給予異樣眼光。羅馬機場不讓華航降落了,有外國人見到華人叫他們回去吃蝙蝠。以色列也不讓韓國、日本飛機通航了。疫病讓排外主義猖獗,讓種族偏見大爆發。韓國疫情失控,韓國人奔逃到青島大連煙台,認為中國人比較會防疫,現在輪到中國人戒慎恐懼地防著外國人入境。

有一年,我監製王小帥的《二弟》入圍坎城「一種注目」單元,那年犯SARS,我們去拜會該單元辦公室,那個接待室主任女士死也不肯出來和我們握手。不管來自台灣還是北京,法國人覺得我們都帶滿病菌。

人的偏見真的很可怕。我曾在柏林電影節和一個塞爾維亞的影評人聊天,他是費比西國際影評人協會的副主席。不久我在街上碰到怒氣沖沖的英國影評人,他充滿恨意地問我:「你幹嘛和塞爾維亞人講話?」我被批評地莫名其妙,原來在他心目中,會去圍城的民族都是壞人是侵略者,不和他們說話是一種政治表態。

仇恨原來可以四處開花結果。

因為仇恨,納粹想將猶太人滅種。因為九一一,全世界對伊斯蘭教和中東人有莫名的恐懼。因為川普,美國與墨西哥要勞民傷財地造起一道圍牆。

因為仇恨,全世界忘了戰爭的恐怖,人類在走回頭路。

內圖

↑短片《湯瑪斯日記》說的就是克羅埃西亞戰爭悲劇。

我曾經監製過一部短片,是年輕導演劉維泰的作品。他在紐西蘭長大,鄰居有不少巴爾幹難民。在那四處流亡的巴爾幹人心中都有無比傷痛和難忘的故事。他們都有寫日記的習慣,把生活記錄下來,萬一不幸,他們希望他們的事跡可以留下來。

劉維泰就根據鄰居舅舅的一本日記,拍出《湯瑪斯日記》,說克羅埃西亞的戰俘,如何在塞爾維亞軍隊中因人類偏見被虐待甚至喪生。全片充滿人道式的悲憫,雖只有15分鐘,却敘說了巴爾幹火藥庫對人的傷害。

偏見與仇恨可能是比疫病更有殺傷力的毒。

50後你有哪些夢想?一起來完成50件想做的事!
歡迎加入50x50夢想計畫https://goo.gl/E1eQ5U

焦雄屏

做過大學研究所長,金馬獎主席,出過近80本書,監製過20多部電影,熱愛朋友、電影、繪畫、文學,希望堅持自己的理想人生,永遠有年輕的心。


您可能喜歡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