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鍾文音:青春老去之後,回頭看見被留在原地的父母

 

終有那麼一天,媽媽變成了我們的女兒。

主圖作家 梁文音_日日寫真-9401
文/陳莞欣  攝影/日日寫真工作室

女兒和母親的關係,一生會經歷3次轉折。童年時的女孩,看著母親辛勤操持家務的背影。成年後,在母親的目送下踏出家門,迎向外邊的世界。人過中年,母親卻退化成臥床的老小孩,成了女兒心上永恆的牽掛。          

作家鍾文音說,自己也曾是那個離家時頭也不回的任性女兒。過去她四處旅行、書寫、作畫,行跡走過紐約、柏林、河內、莫斯科等異國城市,活得像個浪漫的波希米亞人。直到中年,母親中風倒下。她結束漫長的漂泊,重回母親身邊。

年輕時有愛情、有夢想。青春已老,才看見父母。」提起和母親的關係,鍾文音感嘆的說,她曾以為愛情在哪裡,人就在哪裡。面對老病的媽媽,才知道母親和女兒之間的愛比情人還深。母親在哪,女兒都願意陪伴在她身邊,「從媽媽需要我的那一刻起,我的青春期才結束。」

日常的波濤底下,是母親深海般壯闊的愛

如同台灣典型的藍領勞工家庭,在童年的鍾文音心中,母親的性格嚴厲而暴烈。年幼失學、成長於動盪的年代,母親下田、當女工、到市場擺攤,為了生存耗盡力氣。對於兒女,幾無溫柔的餘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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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時的鍾文音與母親。(圖片來源/ 鍾文音著,《捨不得不見你》,大田出版)

母親的語言像刀子,一丟過來就殺的你屍橫遍野。」鍾文音回憶,幼時她喜歡躲在頂樓,偷看瓊瑤、三毛的小說或漫畫。每到晚餐時刻,母親總會對她大吼:「你不吃飯,餓死算了!」明明希望女兒吃飯,卻又賭氣要她「餓死」,母親的愛,總是被責罵所掩蓋。

鍾文音形容,從小到大,自己和媽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長相、個性、好惡,全部相反,母親期望女兒過上安穩的人生,她卻重視精神生活勝過一切。上班2年後,她決定辭職到紐約留學,出發前1個月才向家人坦白,讓母親氣壞了。

然而,母親雖然不滿,卻仍親自送她到機場。上飛機前,還不忘囑託前頭的陌生旅客,一路上多多關照女兒。外人眼中尷尬的舉止,隱藏的是拙於表達的情感。母親從未說出口的愛,女兒卻了然於心。母愛像深海般壯闊,卻時常被日常的波濤洶湧所吞噬,「你不容易看見她對你的愛,除非遇上考驗。

囍門咖啡館,母女的和解時光

為什麼母親始終無法溫柔對待自己?鍾文音認為,那是成長於台灣30、40年代的底層女性,為了生活不得不成為的模樣。外婆早逝、外公續弦,母親不只沒了依靠,很快又遇上台灣最大的飢荒年代。身為長女的她被迫輟學到外省家庭幫傭。除了煮飯、帶小孩,還要幫忙農事。一天20幾塊的低廉薪水,工作卻繁重到即使經血流下腳邊,仍要繼續插秧。

聽她講這些故事,就能理解她的暴烈為何存在。疲憊會讓人失去耐性。鍾文音說,儘管她從小就知曉母親的不幸,少婦時代的媽媽就像一顆火球,女兒只能用逃離來保護自己。直到母親年歲漸長,脾氣軟化許多。

或許是因為預見了自己的未來,晚年的母親性格緩了下來,對女兒釋出善意。她不說愛,卻用行動告訴女兒,「要珍惜,妳能看媽媽的日子或許不久了」。

在母親失語之前,鍾文音和媽媽總會固定到超商約會。連鎖超商的「Seven」,在母親口中念起來像是「囍門」。囍門咖啡館裡的日子,是母女最後的和解時光。她們會買杯咖啡,挑些餅乾、泡芙等小零食,坐在超商附設的座位區聊天。

在此,母親娓娓道來那些深藏於心中的往事:失去母親、孩子的痛苦、對丈夫不負責任的怨懟、心疼女兒在愛情裡受過的傷害…。靠近母親的生命現場,讓鍾文音對媽媽的疲憊與憤怒有了更多溫暖的同理。曾有過的怨懟,也因理解而得以昇華。過去像獅子般強悍的母親,對女兒露出她柔軟而脆弱的一面。母女甚至約好,之後要一起琉球旅行。

而後幾乎是毫無預警的,在新年隔日,母親突然就失去了意識。

單身無子,晚年的媽媽就是我的女兒

出院返家的母親,無法言語、視力退化,像是個臥床的嬰兒。單身未婚的鍾文音,主要擔負起貼身照顧母親的責任。從量測血壓、血糖,到洗澡、洗衣、換尿布。讓臥床者保持乾爽舒適,需要細心繁複的照護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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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文音照顧母親的日常情景。(圖片來源/ 鍾文音著,《捨不得不見你》,大田出版)

如今,鍾文音每天的行程是這樣的:早上7點先起床,讓媽媽看見女兒在身邊。讓媽媽安心以後,再睡回籠覺。9點半,協助看護幫媽媽泡腳、洗澡,一邊吃早餐、念佛經。中午11點以後開始是自己的工作時間,但7點以前一定要回家,趕在媽媽睡著前現身。直到半夜3點多上床以前,她一天夜裡要照看媽媽好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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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寫的行程表,紀錄照護者繁忙的一天。(圖片來源/ 鍾文音著,《捨不得不見你》,大田出版)

鍾文音自嘲,開始照顧母親之後,她因為三餐不規律而變胖、在烈日下出門採買而變黑。但是為女則強。為了媽媽,女兒可以變成一個比過往更粗獷強韌的人

每每靠近母親衰老的身體,鍾文音的心中總會湧出一股憐惜。這一生當中,女兒和母親親密的時光何其稀有。孩提時代,母親忙於生計,早出晚歸。少女時代,只希望母親快點出門,把家裡當作自己的天地。中年以後,凝視母親辛勞大半身的容顏,心情滿是感激與歉疚。

18歲離家以來,母女又再次同處一個屋簷下。鍾文音說,朝夕相處的日子,讓她正視媽媽的剛烈都只是武裝。層層硬殼的保護下,是一顆豆腐般柔軟的心。她說,「以前我常故意看媽媽對我壞的那一面,這樣我才能轉身,把她留在原地。」傷人的話語像是愛裡的渣滓。過濾掉之後,方能找回溫柔的媽媽,也獻出溫柔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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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岸的家,鍾文音重溫和母親朝夕相處的日子。(圖片來源/ 鍾文音著,《捨不得不見你》,大田出版)

從捨不得到捨得,是一場漫長的練習過程

臥床者的子女,總會經歷希望與失望的反覆煎熬。鍾文音回想母親在醫院裡的日子,情況危急時,只希望她能夠毫無痛苦的離開。但隨著母親意識清醒,又盼望她在人世留的久一點。

「把最愛的東西送人,當然捨不得。」談起捨與不捨的矛盾,鍾文音有些激動了起來,眼裡泛著淚光。處理失去摯愛的恐懼與哀傷,是一堂漫長的課。她苦笑說,母親倒下後的一年,她常在和人交談時不由自主的痛哭,連演講時也會在眾人面前流淚。

但悲傷可以被縮短,執著可以被放下。一年多以來,她開始練習「當捨則捨」。既然在家總懸著一顆心,不忍離開母親,那就出門工作。到咖啡館寫作不只是為了安靜,也是提醒自己在照顧母親之餘,仍有熱愛的事物。當現實逼的人喘不過氣時,文學是一塊可以耕耘的田地,也是一個可以喘息的出口。「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洞口一樣,要多挖幾個!」

如果人世是一場障礙賽,捨得將是比賽的終點。但沒有找到出口的捨得,終究只是欺騙自己的美麗謊言。鍾文音說,承認自己的不捨,才可能走向釋然的那天。否則,人的心沒有被洗滌,苦痛也不會過去。「就像沒有處理過就結痂的傷口,你只是頑強的成了一個更頑固的人。」

照顧媽媽的日子,是上天給的補考功課

在鍾文音眼中,母親的一場病,是上天給中年女兒的補考功課。少女時代,父親突然過世,她仍未知世事,不覺悲傷曾經走過。如今眼見母親肉身逐漸衰敗,則讓她明白,原來每一天都有可能是告別。

有了補考的機會,女兒最想告訴媽媽的事情什麼?鍾文音認為,執著的母親即便倒下,心中仍滿是對子女的牽掛。她想起母親曾如此告訴她:「失去我,你會很痛苦。但沒關係,媽媽做鬼也會保護你。」

原來,母親深怕單身的女兒會走上自己的命運,面臨孤苦寂寞的老年。鍾文音笑說,母親生死交關之際,朋友曾突發奇想地提議她假結婚,拍幾張照片讓媽媽安心。但現在,她只想告訴母親不用擔心。時代早已不同,結不結婚都是幸福的。體驗過現實殘酷的女兒 ,更懂如何照顧自己。

陪伴母親走過晚年,鍾文音說,命運自然會有抉擇,她從不去想母親的終點何時來臨。但她期許自己的生命,能像一塊充滿能量的濕地。有時看似枯竭到見底,一場大雨過後又起死回生。雜蕪當中,也能開出美麗的花。

作家 梁文音_日日寫真-9377鍾文音形容,照顧媽媽的日子像是上天給的補考時光。她最想告訴母親無需懸念,女兒有能力照顧自己。


延伸閱讀:鍾文音著,《捨不得不見妳:女兒與母親,世上最長的分手距離》,大田出版。


50+tips

  1. 台灣人不擅於表達感情,即便家人間的愛像深海般壯闊,卻時常被日常的波濤洶湧所吞噬
  2. 家人之間傷人的話語像是愛裡的渣滓。過濾掉之後,方能溫柔對待彼此。
  3. 承認自己的不捨,才可能走向釋然的那天。否則,人的心沒有被洗滌,苦痛也不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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