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生如火花,死如雪花:我生命中的最後一課 瓊瑤專訪

愛不是強留人的軀殼,而是學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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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美珍 攝影/陳之俊 圖片來源/《雪花飄落之前:我生命中最後的一課》,天下文化出版

如果把瓊瑤的一生,65部作品,79年的歲月,都化為一個字,那個字肯定應該是:「愛」。

瓊瑤25歲出道的第一部小說《窗外》(電影由林青霞主演),一推出即受到矚目。之後,以浪漫愛為核心的作品,從小說、電視劇到電影,每部都暢銷,建構了台灣與對岸自七零年代至九零年代的瓊瑤愛情王國。激動萬分的男主角,淚如珠串的女主角,在壓抑保守的年代,多少釋放了年輕男女心中對愛情的奔放渴望。


4 電影

瓊瑤和平鑫濤共同打造了很多事業。外人多以為瓊瑤不食人間煙火的,但其實在事業上,瓊瑤也相當能幹。她曾因為平鑫濤不能入港,單獨到香港,和片商們談判簽約、幫皇冠收款。

65部作品,每部幾乎都要挖心掏肺、水裡來火裡去地重談一次戀愛,有多困難?大部分的人,儘管曾再怎麼為愛瘋迷,終究很難抵抗歲月磨平與冷卻某些對生命的熱望。然而,卻很少人探問,何以瓊瑤寫愛情,卻能從20幾歲一路寫到60幾歲可以「從未冷卻」?

如果有台攝影機,把她與丈夫《皇冠》創辦人平鑫濤真實生活的細節拍成一部紀錄片,所有的小說就都不意外了。真正最好看、最美的愛情故事,就在瓊瑤的家中。兩人的日常生活,比小說更浪漫,供養著作品的能量,相守數十年。

家中一景一物 都是平鑫濤愛的情書

瓊瑤與平鑫濤的宅邸「可園」,一景一物,其實每件都是平鑫濤愛與熱情的記號。

客廳茶几上,放滿了十幾隻大小造型鴨子。為什麼那麼多鴨子呢?瓊瑤微笑輕聲道:「喔,因為,鑫濤喜歡鴨子。」

庭園中池子裡亮橘色游來游去的肥錦鯉,亦是平鑫濤的最愛。瓊瑤在書中描述,為了照顧這些愛魚,他放水進去、放水出去、除蟲、撈樹葉、開車到大老遠的山區請教專家……,曾被她笑「比伺候老婆還殷勤」。

草皮上約六層樓高的火焰木,則是平鑫濤為了討太太歡心,發揮三寸不爛之舌,28年前說服了園藝家將樹移植到可園來。盛夏之時,強壯的枝幹高聳入天,艷橘的花朵盛放,滿佈在可園的小天空裡。


1 火焰木

火焰木從深山移植到可園已經快30年。花開花謝,悠然自在,讓人對它的生命力肅然起敬。

從物思人,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傳遞出很強的能量,套句年輕人的用語:「很閃」,無法不看見——就像平鑫濤這個人。

當所愛的東西都從記憶消失 生命剩下什麼?

形容起平鑫濤,瓊瑤用了個生動的字:他是個很會「鬧」的人。

每逢瓊瑤生日,平鑫濤每次都有瘋狂之舉。他曾經在花園的草地上擺滿幾百盆小小小盆花,每盆只有馬克杯大小,排出了一句話:「Happy Birthday to My Dear Wife」,也曾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偷偷說動飛機上的空服員,為瓊瑤慶生,引起所有飛機上頭等艙的乘客,對著瓊瑤唱生日快樂歌。

3 合照

瓊瑤和平鑫濤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合照。瓊瑤自述:「那次在拉斯維加斯,鑫濤為了怕我輸掉旅費,把我拉出城去郊遊,結果我依舊出狀況。我的個性中,有很任性的時候,會突然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事。他對我這點完全無法控制,認為我是個「麻煩人物」,卻拿我無可奈何!」

2 情書

平鑫濤寫給瓊瑤的卡片,封面都會寫著:「親愛的老婆」。然而,當他失智到中重度時,已經不認得這些卡片。

生活細節上,平鑫濤更是貼心之至。瓊瑤睡眠品質一直不好,他會用文書夾把兩片窗簾夾起來,把房間的大燈小燈關掉,把不透明膠布剪成許多小小的方塊,貼在房間的每個開關上。把踢到床下的拖鞋放好,一定是正向放,免得瓊瑤夜裡找不到鞋子。

除此之外,平鑫濤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美食主義者。瓊瑤說,他常常會找藉口,「琇瓊(瓊瑤的媳婦)從大陸回來了,我們去吃某餐廳?」「可嘉(瓊瑤的孫女)是不是畢業了?大家慶祝吧。」「他常常把全家都帶去吃飯,其實是自己嘴饞。我們就跟著他跑餐廳!」瓊瑤笑著說。

平鑫濤愛電影的程度,更被瓊瑤形容為「瘋子」,有回平鑫濤與瓊瑤旅行歐洲兩個月,一共拉著她看了50部電影!

然而,2002年開始,這對彷彿不曾老去的夫妻,開始面臨生命中嚴峻的挑戰。平鑫濤開始大小病不斷,先是帶狀皰疹讓臉腐爛,而後神經痛讓右臉痲痺,眼睛大小不一,那時,都還可以靠著照顧與醫療逐漸復原。

然而,當失智與中風臨到,平鑫濤這個愛妻、愛玩、愛吃、愛動的強人,生命中所有的「愛」可說都被剝奪了。不能行動,他再也不能去旅遊;插上了鼻胃管,不能進食,也失去了品嚐美食的樂趣。當記憶一點一滴消失,那些喜歡的電影與玩物他已一無所知,最終連瓊瑤他都不認得了。生命還剩下什麼?

瓊瑤心痛地說:「這些曾經讓他活得那麼精彩的東西一件一件,都從他生命消失了。現在的他只能躺在一張床上,臥床一年多,偶爾睜眼看看天花板,這是他最害怕的人生啊!」

鼻胃管應當是為了治病 而不是延長死亡

其實,在兩人還健康時,就曾討論過死亡。瓊瑤曾經告訴平鑫濤,「如果我們當中有一個人要先走,另一個人就陪著一起吧。你比我大十一歲,應該會比我早生病,我願意陪你一起死!」

那時的瓊瑤還異想天開說,「找個風景優美的地方,穿得美美的, 一起走有多好啊!」沒想到,被平鑫濤罵了回來。他告訴瓊瑤自己的原則:「生是自然而來,死是自然而去。」

平鑫濤自身對於「死亡」的態度,關鍵就是:「自然」兩字。

2014年,他在經歷一次小中風時,就曾寫下一封信交代自己如果病到昏迷不醒時,不能做的各種醫療行為,叮囑「不要送進加護病房、不要任何管子與醫療器具維持性命。」

夫妻感情至深,他擔心自己先走後,瓊瑤會真的「一起作陪」。瓊瑤的秘書淑玲表示,平鑫濤還曾特別交待她,一定要好好照顧瓊瑤,要防止她因為平鑫濤先走、悲傷過度自我了斷。

插管延命可說是「加工活」,自殺是「加工死」,都是非自然的。這都不是平鑫濤樂見的。

2015年,平鑫濤曾經因發燒急救插過一次鼻胃管,當時醫生告知瓊瑤,平鑫濤的手一直去拔管,總共插了四次才成功。平鑫濤看到瓊瑤,不斷和他求救:「救我!」甚至喊著「不要開刀!」其實,那次並沒有開刀,但可見在平鑫濤心中,插管和開刀一樣痛苦。2016年2月29日,平鑫濤躺在床上,就忽然意識不清,呻吟不止,被診斷為大面積的腦中風,加上原有的重度失智,醫生認為是「不可逆之絕症」,卻自此插上鼻胃管,瓊瑤心痛不止。

身為枕邊人與一路以來的照顧者,她確切知道,平鑫濤這樣求精彩的人,之所以先前要寫下拒絕醫療處置的交待信,就是寧可「轟轟烈烈地活著,也不要淒淒慘慘地躺著!」

在負能量中追求正能量 替社會所有失能老人而寫

由於瓊瑤從不曾接受媒體訪問,加上平日足不出戶,一般人對瓊瑤的個性僅能從小說的女主角中投射,以為她纖細、脆弱、浪漫,許多網友是在她陸續貼出的臉書文章中,才更加認識她的感性!

然而,真正與瓊瑤接觸談論此議題,會發現面臨照顧議題與實務,她反而是理性、堅定與務實的一方。

平鑫濤罹患帶狀皰疹時,他一邊的臉腐爛,瓊瑤必須拿著棉花棒不斷清瘡,把結痂的部分剔除,塗上藥膏,再用人工皮蓋上,每三個小時就要把紗布拉開查看一次,二十四小時不能睡,連續幾個月。她從一個被寵愛的小女人,學會成為一個堅強的貼身護士。

為了理解失智症,她把所有的書籍全部都閱讀過。即便看著最愛的丈夫不斷退化,她仍堅守一個原則:「要讓他開心。」

失智確診當日,她與醫生通完話後,滿臉眼淚。她與平鑫濤的臥房是相連的兩間房,兩床之間距離20步,她就走到20步以外的距離哭,眼淚絕不讓他看見。「我在他面前是笑,但是走到我的房間裡,眼淚就掉下來了。這個沒辦法,這也就是愛,是不是?」

她也告訴自己,悲傷僅止於那一夜。她讓兒子孫女也加入「讓爺爺快樂俱樂部」,晚餐後哄著爺爺,讓他開心。平鑫濤失智在家時,她也把童年時的遊戲端出來玩,喊著「金鎖銀鎖,咔拉一鎖!」時,一人的手指頂著另一人的手掌,看能否抓住,大家一起當五歲的小孩。

即便曾痛苦得想自殺,她仍記得丈夫的叮嚀,時時保持著自己的健康。除了平日食物請教營養師調配,採訪這天,愛美的瓊瑤一身亮麗紅衣,底下卻踩著休閒的白球鞋拍照,不穿高跟鞋,她說,「是為了舒適,也避免跌倒的可能。」

瓊瑤說,「當你最愛的人,生命將盡時,愛是為他繼續活下去!愛是把他的信念優點傳承下去!而不是用各種管線強留他的軀體。」

她時刻提醒自己,自己經歷的是悲傷的事,但一定要用正能量面對,至少讓平鑫濤看到是會微笑的妻子。這本書她也定位為是本正能量的書,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所有那些躺在安養院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臥床老人,以及所有心力交瘁的家屬而寫。

愛不是強留人的軀殼 而是學會放手

「我希望這不只是一本書,這是一場從教育、醫療到法律層面的社會運動。」瓊瑤說。

「從生命降落之時,就註定會死亡。然而,台灣社會教育體系中,從小缺乏死亡教育,大家接收關於死亡的印象,幾乎都是負面的。在醫療的層面,許多醫生對於放棄急救的子女,也會冷眼看一下,彷彿一種無聲的責備。」

然而,這幾年她常跑醫院,發現高齡病患的共同點,就是沒有一個會笑。嬰兒生來會笑,但是插著管的臥床老人,生活裡只剩痛苦。當人失去笑的能力,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品質?

根據統計,台灣失能老人平均臥床時間大約八年。一位榮總的醫師告訴瓊瑤,長照中心的老人,第一年子女還會去看,第二年就會減少一些,第三年就更少了,最後常常病人一個人死去。

她有感而發地說:「很多兒女會被『孝』字綁架,認為讓父母有心跳、有呼吸才是愛。」如果還能救,她不會放棄希望。但當醫生已經明說,病人只剩下一條路,就是通向死亡,給他插了管,只是讓他痛苦的軀殼延命,但不會讓他好,這是何等殘忍?

「愛到極致,不是強留人的軀殼,是學會寧可把痛苦留給自己,也要對最愛的人放手。」瓊瑤說。

力倡「病人自主權利法」:人能安樂生,為何不能安樂死?

瓊瑤希望透過這本書寫下親身經歷,力倡《病人自主權利法》。如果病人自己先行立下表明不要插管、不要氣切的聲明,就應遵照本人的意志。

「這個社會,早就通過了一件事,叫做『安樂生』,當你產檢時,孩子不健康,你就可以合法的墮胎。當人身上已經有多種病,老得必須死了,且已經過得生不如死,為什麼我們不能幫他解脫?我們可以接受安樂生,為什麼不能安樂死?」

她說,「生是起點,死是終點。中間那條路,才是生命的精華。死亡並不可怕,它只是生命的『終站』。但是,把死亡加工延長,那才是人類發明的惡夢!」

面對生命中的最後、也最艱難的一堂課,瓊瑤如此寫下:「生時願如火花,燃燒到生命最後一刻;死時願如雪花,飄然落地,化為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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