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強生:直面孤獨,成為更好的自己。

單身初老,現在的我比以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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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惠昭 攝影/何經泰

什麼是老?郭強生的體認是:「回家」。

兩點半的咖啡廳,郭強生還沒有吃午餐,他點了一盤三明治,「啊郭老師」隔壁桌的一位中年婦女喊他見到明星似的。

是讀過他的書聽過演講的女粉。

這個時間,如果沒有接演講或訪談,郭強生會去陪失智的父親吃午餐。「我爸的午餐時間是兩點,晚餐七點」。父親入睡之後,他不會馬上回到鄰近老家的十六坪巢穴,就一個人晃到超商抽菸喝咖啡,兼著看人,譬如那個每天和他一樣固定時間出沒,一條老狗與他邋塌落魄的主人。

一天又過去了,不知道該高興這一天又順利平安落幕,還是該對於未來一切之不可預測繼續懸心。」在剛出版的散文集《我將前往的遠方》中,郭強生寫下。

他請長假從東華大學回到永和陪伴父親,至今快兩年。和上一本書《何不認真來悲傷》不一樣,當時的他在風暴中心,母親不在了,哥哥驟然癌逝,老家住進一個顯然是騙錢的假陸配,而他被父親逐出門外。接著父親失智,女人消失,印傭進駐。事情一件一件的爆,他每周四天花蓮三天台北,回家「處理問題」,也就只是「處理問題」,哪裡著火就往哪裡滅火,如此三年,直到他決定停職。

家,原來以為至少還有個遠方的哥哥,命運的風一吹,只剩下父親和他。

為什麼回家?郭強生可以用一百萬字來說明。停筆十三年之後他寫的每一部小說,《夜行之子》、《惑鄉之人》、《斷代》,家的主題、身分的主題、離散的主題,郭強生很清楚,每走一步,都是向著回家的路上移動,不單指回家陪伴父親—宇宙洪荒中他僅有,唯一的家人,還包括了,拋棄虛假和虛構的文學,誠實到底去面對自己、整理自己,「一開始我只是想釐清,為什麼我的境遇竟至如此,而答案一定要透過最親近,相處最久的家人去追索,所以已經不是題材的問題,而是那個筆下去,可以戳到多深」。

他確實戳得很深,深到地心了,第一次在書寫中公開自己的同志身分,經歷過的感情創傷,父親的不接受與嘲諷,「但我準備好了,時候也到了,如果不寫這個,我如何去解釋我和父母的關係?我的不快樂?如果我什麼都寫了,只隱藏這一部份,敘述有意義嗎?不值一分錢哪!」

後來有讀者問他,寫完《何不認真來悲傷》,療癒了嗎?

「是的,但不是在當下的那個寫作過程」他回答「因為療癒不是一場驅魔,或是一陣大悲大喜的解放,它是一個每天在進行的功課。

老天給的功課沒完沒了,《我將前往的遠方》,紀錄的就是認真悲傷之後,郭強生接下來的自我修補,「在滿目瘡痍中,找到那些強韌的生命碎片」。他完全沒有設想讀者,每一句說都說給自己聽,「所以每一件事情,都必須真正寫到,寫進去,不能說一個字的廢話、假話」

他要對自己說什麼呢?

「外省二代」+「單身」+「無家」+「同志」,這是郭強生獨特的中年人生,初老的命運,生命下半場的第一章。

如何走這樣一條非主流、邊緣、孤獨的中年之路呢?

諾貝爾文學獎東妮莫里森有一次接受訪問,提到她喜歡看重播的影集,「因為熟悉,所以安心,知道自己不會失望」,讀到這番表白的郭強生感覺像收到一份禮物,一個人走向遠方的配備。

於是他回應命運的方式,就是回家、陪伴,用一種看重播影集的心情,面對過去,重新思考人生。

「總是要回頭看,才知道我們已經擁有許多,足夠未來的二十年把玩,但同時也驚覺,一路走來,我們曾經做過那麼多起個頭,卻無疾而終的事,也許都不是什麼大事,但懸而未決,沒打完的毛線、漏水的天花板、讀一半的書、積在角落的灰塵—–,一樣一樣堆積,糾纏成一團,放著不管,最終的結果,就是一路老到爛」

他打撈起以往不覺得重要,如今卻成為支持力量的家的記憶。

清理堆積與糾纏,像在排毒,該丟棄的丟棄,該結束的結束,該繼續的繼續。

擁抱熟悉的物事,安頓懸而未決的瑣碎,「人就不會勉強自己,最後對自己失望。」

對自己失望,郭強生明白那種滋味。其實那時候他還沒有老,剛升上中年的新鮮人,因為母親過世,美國的情人自殺,與最後一任情人分手──,「到後來我連同志朋友都不交了,再也不相信愛情」,於是那演變成為他學者生涯最衝的一段時間,升教授,擔任系主任,製作兩齣舞台劇,「那幾年,外面看是滿的,很風光,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假裝,整個生命都枯乾了。」

面對真正的自己,回家,他才終於體會到「陪伴」的意義。

「陪伴」這件事,每一天似乎都重複著前一天,但是某個瞬間,非常之細微的,會發現很多事情變了。父親當然更加衰老,但能感知到兒子每天「在家」,而且並未表現不耐,逐漸恢復信心,「我不會把他當小孩子,每當他吐出一個詞,接下來卻卡住不能言語的當下,我不會一直逼問:你到底要說什麼?到底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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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現在的郭強生而言,陪伴就是回家的意義。 

去年他幫父親過生日,吹完蠟燭,老人突然冒出一句:「你媽生你的時候很開心」,然後兩人坐在陽台上曬太陽,九十二歲和五十二歲,「終於,我們成了一起老去著的同伴,他找回現在的我,我看到了原來的他。

他看待父親,回憶母親,有時候也不是眼前的老人,而是想像他們的二十歲,從大陸逃難到台灣的年輕孩子,去理解他們的不得已,疼惜被連根拔離的痛。

也就是最近的事,父親又有了新的變化,他會突然抓起兒子的手,以老人最大的力氣握著,郭強生感受到指尖神經流動著複雜情緒無法表述。那一握之中到底有什麼,他渴望去理解。

「請假陪伴,有人說浪費生命,屬於自己的人生被剝奪了,但真的不是這樣,假如你願意誠實面對自己的生命,你所看到所做的,都會一一迴向給自己,像在一塊新的田地播新的種,會長出你無法預期的什麼,甚至於讓你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更有耐性,更有智慧,更獨立堅強。

那麼拿孤獨怎麼辦?

有一種孤獨是,郭強生舉例,回家後沒有一個親人可以講今天發生的事,也許就只是一句「唉唉,我背好痛」,或者「還有層次更低的」他大笑起來,像有一天他摸到後背一顆凸起的黑痣,頭歪到底也看不見,鏡子也照不到,身邊卻沒有讓你拉起衣服說「喂,你幫我看看背—-」,一個那樣的人。

孤獨,一開始是求之不得的苦,把人折磨得死去活來,重新整理自己,慢慢解開糾纏了,好吧,沒有人聽,郭強生就自己安慰自己「你今天好慘,背好痛」;沒人看你的痣,就去醫院掛號,「心安理得的孤獨著」。

對應這樣的心理狀態,他發現現在喜歡的小說家,譬如卡繆,「字句簡單,沒有雕琢,卻有個硬道理」,特別是「七十歲的人講七十歲的話」,艾莉絲孟若封筆之作。

熟悉安心不失望,不再逃避生命底層,每一個人終須面對的孤獨、告別與毀壞,郭強生走出咖啡廳,陽光已斜,天黑後他一樣會去陪伴父親,單身初老,「現在的我,比以前的我快樂」他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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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薦閱讀:郭強生著,《我將前往的遠方》,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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