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強生:老派收藏與生活儀式之必要

真正的風格,永遠不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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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郭強生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一直到了2013年才開始使用智慧型手機。

最早的古董手機用的還是易付卡,因為撥打出去的次數少,多半是別人打給我。我沒有與人用電話聊天的習慣,多半三言兩語就解決。不知道是否現在的我果真多出了許多朋友,只知道每天LINE裡總有許多訊息。但,如果是群組,我仍然只是個旁觀者,他們說這叫做潛水,偶爾才會浮出水面拋幾句話。

睜開眼,翻個身,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拔下充電器,手指點出螢幕上的未讀訊息。以上已成了我這幾年來的起床儀式。

起床後,燒熱水泡咖啡,點起一根煙,等水滾的時候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檢查郵件信箱。大多來信都是工作上的事。要敲時間,要填資料,要提供演講題目與大綱,要附上個人簡介……起床後的頭一個小時,多半就花在回這些郵件上。

已經想不起來,沒有網路的二十年前,如果不必趕著出門,我都是如何安排起床後的第一件事?

吃早點?不是。我從出國念書的那年起就不再吃早餐了。看報紙?也不是。我們家三十年前就不再訂報了。

真是太奇怪了,好像有一段人生就這麼被洗掉了?還是說,原來人生中那段空出的安逸獨處,從此被填滿了?

‧‧‧

在美國念書的時候,起床後總會打開收音機,固定在專播七○年代老歌的頻道。也許只是啜著咖啡,聽著音樂發一會兒呆。

但是我現在手邊連一台收音機都沒有。

某回,睡前要設定手機的鬧鐘,因為次日一早有一個重要會議,卻發現手機竟然當機了。而我手邊竟然連一台電池小鬧鐘都沒有。

那些曾經生活中的必備品,我如同失智般就這樣遺忘了它們。

譬如說郵票、信封、與手寫通訊錄。曾經,每個人都會有那麼一個寫滿了電話與住址的本子,每隔幾年還要重新騰抄一次。現在已經沒有人在做這件事了吧?

不用臉書,不認識與不顯示的電話號碼一概不接,這已經常常令想跟我聯絡的人抓狂。僅剩的Line與E-mail最後不得不維持開放,雖然我也未必第一時間就回覆。

無論內心有多麼抗拒被這樣一個掌中小物所操控,儘管若非有公事正在等待確認中我不會有檢查手機的強迫症,生活中還是處處有它侵門踏戶的痕跡。

有時很想來試試,不跟朋友聯絡,關掉手機,一整個禮拜不見人也不說話。每餐只有一個便當。每天凌晨四點就起床。黃昏的時候,找一間超商門口坐下看來往人潮。每天都穿同樣一套衣物。每晚只點一盞燈。想睡覺的時候就睡覺,不想睡的時候隨手拿起一本小說通宵讀到天亮。

聽起來還挺像退休老人的生活。

到了真正成為老人的那天,我可能不但不沮喪,反而終於鬆了一口氣:總算不必假裝自己是年輕人了……

‧‧‧

年輕的時候就不太像真正的年輕人,因為新的科技產品總讓我焦慮,覺得原來的舊設備早就得心應手,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便。

返台任教的時候,我帶回來五、六十卷VHS錄影帶。除了部分是購買的正版,多數都是我從電視上錄下的節目。當中包括公共電視上播出的各類人文藝術專輯,藝術表演頻道上名家劇場以及舞蹈的現場錄影,還有藝術電影頻道上那些修復過的世界經典名片……

當時,學校的視聽設備也還是VHS,因此課堂上有機會跟學生分享了這些世面上買不到的珍藏。幾年後機器發生故障無法更新,因為錄放影機在台灣已經停產,我只好請朋友從美國帶一台回來。

完全進入DVD時代後,我每天都在擔心著,唯一這台錄放影機到壽終正寢那一天,會不會VHS在美國也正式下台鞠躬了?

‧‧‧

我懷念那些過時的老骨董,譬如轉盤式電話機、卡帶式隨身聽、甚至打字機。

有一種卡片式的小收音機,我那時常戴著耳機,坐在地鐵上聽著電台那些我喜愛的老歌曲。

所有這些功能,現在都可以一機搞定。手機上無所不能,但所有手機上的內容也都變得無足輕重。

下載連結任意轉發,每個人都活在跳躍錯亂的時空中。

便捷成了現代人的迷思,忘記了過程跟意義是一體的兩面,縮短了過程,同時也可能稀釋了意義。

就像那時,要錄下那些電視節目得有事前充份準備。首先必須對那些題材與人物已有涉獵瞭解,當每周電視節目表刊出時,我才能知道哪些是不可錯過的,將它們特別圈起。雖然有定時裝置,我通常都還是會同步邊看邊錄。每一個節目的存檔得來不易,有限時間裡精挑細選,最後才有了這些收藏。

甚至,那背後的意義已經不是節目本身,而是一種生活的方式。

曾經,我有一本簿子用來收集好文章的剪報。上世紀末,我用錄影帶排出不同時期所關注的藝術動態。

收納在電腦裡的只是資料,剪報簿與錄影帶裡記載的才是生活。

‧‧‧

誰敢說在未來,沖洗的相片與錄影帶錄音帶不會捲土重來?人們到頭來還是會需要有觸感及溫度的收藏吧?

就像實體書不可能完全被電子書取代。就像至今我還是會買CD。

已不再對流行歌手感興趣的年紀,開始收藏的是電影原聲帶。我喜歡站在CD架前,思索著當前的心情適合哪部電影的配樂來陪伴,而不是在電腦上被無厘頭的連結牽著鼻子走。多數人以為是他們在按鍵點選,事實上是網路在我們身上裝了開關,由它決定了我們對生活的反應。

最無法忍受的就是螢幕上自作主張跳出的推薦連結:「相信你也會喜歡以下……」我喜歡什麼,多半時候它根本摸不著邊。

痛恨這種暗示性的洗腦行為,所以永遠只靠自己來搜尋,不讓大數據來決定,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生活裡若沒有了這些可從架上取下把玩的記憶,工作與休閒都是面對電腦,兩者還有什麼區別?

‧‧‧

記得父親以前總在床邊放了一台小電晶體收音機,有時收聽京劇,有時收聽說書或講古。更早的時候,收音機裡還會傳出相聲與大鼓這些說唱藝術。

小時候,夜裡聽到從他房裡傳出的窸窣電波低語,總會讓我感覺到家人都在身邊的一種安穩。

如今父親已不能閱讀了,本以為添購一台小收音機可給他作伴,沒想到現在的頻道上早沒有任何父親所熟悉的節目類型了。甚至對我這個學生時代就一直有收聽廣播習慣的人來說,現在台灣的廣播真是一個吵字了得。沒有一首歌曲頭尾好好放完,主持人前頭話不停,後頭迫不及待又搶話出聲。

我也算個半個廣播人。金鐘獎入圍了幾次,不敢說專業,但至少我一直重視聽覺的美感,因為相信願意聽廣播的人,為的也就是那種貼心與私密感,好像主持人就在對你一個人說話似地。

美國雖然有線電視頻道已經有幾百家了,但是廣播電台依然存活得很好。他們對DJ的聲音品質與咬字依然講求,就連搞怪出名的霍華史登(Howard Stern),也一樣擁有這些基本素質。試想,打開收音機會聽到的,與電視機裡的聒噪有過之而無不及,誰還需要同樣的轟炸呢?

也許也正因為他們維持著這種老派,與電視井水不犯河水,才能穩住永遠存在的那一批,需要聲音陪伴的聽眾吧?

‧‧‧

除了廣播很古典,美國電視節目三分之一也都是在播放經典老片或曾經轟動一時的電視影集,這讓我一開始也很詫異。

帶了驚喜的詫異。

對當時才二十多歲的我來說,《神仙家庭》、《我愛露西》、《虎膽妙算》……等等黑白電視時代的回憶,在台灣早就沉寂無影了,沒想到我竟在異鄉找回了自己的童年。更不必說,像《三人行》、《黃金女郎》這些記憶猶新的喜劇,仍然可以讓我笑到蹬腳。這些影集不乏主人翁都是耳順之年,卻能依然廣受歡迎,一播就是八、九季,看著演員老,由他們陪著觀眾,一起邁向下一個人生階段。

老未必舊,新未必好。二十年前在美國時我最愛看的《法網遊龍》(Law & Order)至今仍在播出,看到最新一季中男主角從我欣賞的熟男,如今已漸露老態,我非但沒有感覺遺憾,反而是有一種感激。

因為真正的風格,永遠不會老。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東妮莫瑞森(Tony Morrison)從不諱言她喜歡看重播的電視影集。因為熟悉,所以安心,知道自己不會失望,她在受訪時曾經這樣說道。

熟悉。安心。不失望。

邁入老年的她,一語道破了讓自己活得舒坦的重點。

‧‧‧

VHS影帶不能久藏,於是這幾年我開始不放過那些好電影的DVD,轉眼也有三大箱了。

現在的我寧可花時間去重讀喜愛的書,重新再拿出老片子的DVD來觀賞,不光是因為這些經典總讓我有新的發現與收穫,更因為它們提醒了我,人生中曾經有過那麼多值得珍藏的事物。

不停更換手機,要求更多的功能,好不斷下載再下載更多更多也許根本來不及享用的韓劇照片遊戲等等等,在我看來只會讓自己更加焦慮,製造地球上更多的資源浪費。

到了這個年紀,一定要有一些收藏。

不是囤積或投資的那種收藏,而是從自己已有的生命經驗中,挑選出那些讓你熟悉、安心、不失望的記憶,它們才是人生下半場真正的陪伴。

每當聽見朋友相邀說,老了咱們一起來去住養老院,我心裡的第一個疑慮總是,這些書這些影片,還有許許多多留藏了屬於我生活氣味的不捨紀念,該怎麼辦?

能全部裝箱,隨我一起搬進那個分派好的空間單位嗎?

還是,最後只能帶走一卡皮箱?就像常會看見的那些街友們,把所有的家當都放在一個推車或幾個紙袋裡那樣?

我不需要圖書室健身中心花園步道那些公共設施,不管它們的設計有多麼貼心。只要一想到要住進一個沒有自己的過去,沒有個人印記的天堂,我總感覺有一種說不出的悽惶。

(本文摘錄自郭強生著,《我將前往的遠方》,天下文化出版。)


50+tips

  1. 便捷成了現代人的迷思,忘記了過程跟意義是一體的兩面,縮短了過程,同時也可能稀釋了意義。
  2. 生活裡若沒有了可從架上取下把玩的記憶,工作與休閒都是面對電腦,兩者還有什麼區別?
  3. 老未必舊,新未必好。熟悉,安心,不失望,是老收藏對我們最大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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