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比海還深》:你有成為當初夢想中的大人嗎?

為了追逐夢想而飛得比天高,終究會回不了地面。

剛剛好的時光金句圖卡22
文/張硯拓 圖片來源/三采文化提供

「夢想有沒有實現不重要,重要的是去嘗試!」–在那個颱風夜,阿部寬飾演的良多對兒子說了這句話。這論點我們在東西方電影都看過太多太多了:不輕易放棄,求此生無悔,這當然是很好的思維,但放在《比海還深》卻顯得突兀。因為這故事在乎的,是愛做夢的人一旦失敗了,得付出什麼代價?

良多是個十多年前得過文學獎,之後就再無起色的「前」小說家。如今過著在徵信社打工,時而向當事人敲詐,或回家跟媽媽姊姊借錢,還沈迷於賭博的窩囊生活。最讓他在意的,是離婚的前妻似乎正準備帶著兒子改嫁,而一個月只剩一天的父親角色,他多麼想扮演好;無法對前妻忘情,更讓他執著於復合……

這是導演是枝裕和把藝術和通俗,殘酷與喜趣,無奈以及真情融合得最剛好、最成熟的一次。片中的家人意象,父子對照,乃至鄧麗君的歌詞點題,都值得一寫,但在此我特別想談良多的「失敗」,尤其是愛情和夢想這兩方面。這可以用奶奶淑子的一句話點題:「男人啊,總是在追逐著已經失去的,夢想著無法實現的。這樣怎麼會快樂呢?」

說到底,良多是個沒有成為理想的大人,因而抱著怨憤,某種程度合理化自己的種種失德、甚至下流行為的男子。他的怨懟核心,是追夢的失敗:最初立志當公務員的他,是為了避開父親散盡家財的宿命吧?那之後卻選擇了文學的路,如果當時有人對他說:你這不也是在「賭一把」嗎?他一定不會服氣的。

所以當姊姊質疑他:「你這樣跟老爸有什麼不同?」他回嘴說情況不一樣。

因為他賭的不是運氣、機率,是才華。(他一定覺得)那東西神聖多了。

但這樣的他,最終也覺得被世界虧負了吧。所以沈迷於賭自行車,想靠取巧翻身,那句蠱惑全世界賭徒的「只要中一次,就一切都贏回來了」,讓他騙自己這跟守不了財的老爸不一樣,這世界對不起他的–或別說得那麼過分,應該說對他才華的忽視──一定要在這裡贏回來。這讓他對落敗的車手大喊:「好好決個勝負嘛!」

但是,他難道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應該對自己說嗎?或者他就是覺得,自己至少好好決過勝負了呢?

有趣的是,身為一個寫作者,當然不可能不對這角色生出共鳴。而關於夢想,讓我思考的是:選擇走上寫作路的良多,他的動力是源自對才華的自信,亦即相信最後會「成功」嗎?或者,是因為這條路帶給自己快樂?

我自己的主因是二。但當然也知道若不能完成一,則無法走長。然綜觀整部《比海還深》,對逐夢的闡述其實都只碰觸到一,良多一再說著我總會「晚成」,我有小說趕著結尾;而我們看他住的地方,生活的內容和滋味,都毫無夢幻可言,可見這過程沒有帶來快樂。這是個沒有實現就等於零的夢。所以問句應該改成:這追夢的路在何時變質了?什麼時候過了那該放而未放的時機點,犧牲了不該犧牲之物?

選擇純文學的良多,就是選擇一條默默熬著,等待一鳴驚人的路。那「成功」始終未發生,他卻在同時連丈夫、連父親都沒當好,連金錢信用也無視,甚至連當個社會人的基本品質都丟棄了。

於是他的第二項失敗,被第一項間接拖累的,是愛情。是愛得夠執著而在失敗後難以自拔。說起來愛情和夢想,還真是位階很近的兩件事,相對於母親說的「我這一生不曾愛誰愛得比海深」,把自己徹底投擲而煞不了車的良多,面對愛情肯定是個賭徒。

只是愛情裡──或該說婚姻裡──光拿情意下注是不夠的,還要其他許許多多。這邊的其他不必然是麵包,不必然是物質面,而是要意識到成為家人,不只是彼此間的「戀」要繫好,還有各自/共同的完整人生路要一起走。不只照顧對方,也要照顧自己,要看清前路並且計劃好,還要一起執行。

沒有這些,即使誠意再足也不夠。良多難以置信自己失敗了,疑惑著到底走錯哪一步?事實是他只有心意沒有心力,沒有足夠的責任感和覺悟,無法提供安全感,甚至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所以響子才會慨嘆地說:他不適合走入家庭。

但這樣的他,懦弱又有點小自私小卑鄙的他,畢竟還是善良的。是枝裕和總在塑造美好的女性和鬱悶犯錯的男性,再溫柔地同情後者。婚姻失敗的現實眼看是不可能逆轉了,但《比海還深》卻有兩個小小細節,一閃即逝地暗示至少他的愛情不全然在墳墓裡:一是良多從他的小間諜兒子那裡,聽到他問媽媽:「愛爸爸還是愛男友比較多?」前妻的回答竟然是顧左右而言他:「那麼久以前的事早就忘了」;其二則是,在那奢華的海上餐廳,響子和男友聊起良多的小說,男友輕蔑的態度透露他並不懂得藝術,而響子那禮數周到的笑言,背後的百感甚至失望, 真是漂亮一筆。

只是,就算愛情仍在,那畢竟是不能吃的。長大的意義就在於,體認到光有愛情和夢想,是無法讓人吃飽的。這兩者餵養靈魂,但為了追逐夢想而飛得比天高,或為了深深地愛而沈得比海深,終究會回不了地面,無法踏在地上成現實。

最後,雖然這是圍繞著阿部寬一圈圈疊起的人際,但第二次看,我最喜歡兩場在頭尾的「母女」戲,一是開場淑子和千奈津(良多姊姊)的親子相處, 老母親的頑皮和女兒的相伴,透露是枝裕和寫日常閒聊的功力,已近乎完美。二是接近結尾處,淑子和響子這對「前婆媳」的夜半談心,竟是全片最溫暖的一段。尤其老奶奶的淚眼和欲言又收,拿捏得極動人,那是鋼索上織著人情的雲彩絕活啊!

而在雲裡穿針,風雨引線,最後一夜過後,眾人都有了笑容。這則是是枝裕和藏不住的樂觀了。

(本文摘錄自張硯拓著,《剛剛好的時光》。三采文化出版)


50+tips

  1. 男人啊,總是在追逐著已經失去的,夢想著無法實現的。這樣怎麼會快樂呢?
  2. 長大的意義就在於,體認到光有愛情和夢想,是無法讓人吃飽的。這兩者餵養靈魂,但為了追逐夢想而飛得比天高,或為了深深地愛而沈得比海深,終究會回不了地面,無法踏在地上成現實。
  3. 有勇氣成為別人的過去,才是成熟的大人應有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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