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強生:學會面對無常,唯有陪伴父母先走過一回

克服對無常的障礙,唯有先陪伴父母走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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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郭強生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依然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夏日的夜裡,與父親躺在草蓆上,聽他即興自編的睡前故事,小金魚為了找媽媽,這次又不知迷途到了哪裡。說著說著,他照例自己先進入夢鄉了,剩下我獨醒著。

也許五歲?六歲?還沒上小學的那個孩童,未來人生的一切種種,此時都還沒有任何跡象。

在窗口滲入的靛靜夜光中,聽見父親的鼾聲,還有自己微弱的心跳,他知道,一家人都在這個屋裡,此刻此地,這裡就是他所有的世界。

樓下的時鐘滴答滴答,遠處巷口有某隻野貓正翻牆而過。晚餐有麵條。明天醒來會穿上幼稚園的圍兜兜制服,小朋友們會一起吃點心。然後是無聊的下午,午睡。又是晚餐。之後再回到現在躺的這個地方。

印象中,那是我對於自己的存在,第一次有了模糊的輪廓。

隱約還有感覺到,時光。每一個昨天今天與明天,都會結束在像這樣的一個晚上。每一個晚上,等待睡夢來把我接走。

這就是當時那個孩子所知道的,關於生命的一切。

‧‧‧

但是那個晚上,我遲遲沒有睡意。

瞪著眼睛,望向天花板,還有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的蚊帳,在四周越來越闃靜的黑暗中,那個年紀僅有的一點思緒與聯想力,悄悄如細胞繁殖,試著開始思考,或許以為,這樣就可以看見一覺之後,明天的自己。

我。

我在這裡,醒著。

我之所以存在,因為我有父母。

父母告訴我這個可以做,那個不可以做。父母為我準備好衣服與食物,生病的話他們還會帶我去看醫生,餵我吃藥。只要我聽話,他們會幫我買玩具,還會開心地給我誇獎。

我還不會賺錢,也還沒法騎家裡那輛腳踏車。我也不會過馬路,不知道父母上班的地方要怎麼去。我不像哥哥已經是大孩子,一去學校就是一整天。我還很小,我其實什麼都不會——

然後無預警地,在接下來的那一秒,一個念頭石破天驚地擊破了原本專屬孩子們的安全城堡。我被那個念頭嚇到手腳瞬間發麻,無措驚嚇到想哭,卻又無法叫醒就躺在身邊的父親。

我怎能把父親搖醒,然後問他:你跟媽媽會不會死??

死,意謂著盡頭,一切都將在瞬間消失。

永遠忘不了,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為何的那個寂沉深夜。思緒紊亂如閃電,每一道都在那孩子幼小無知的心頭揮刀,刷刷刷刷。害怕得不敢閉上眼睛,以為這個不祥的意念隨時都將成真。

如果父母死掉,我就將是一個不知明天會如何的小孩。就只剩我一個,再也不是任何人的小孩。我會生病會哭會肚子餓,但是永遠不會有他們來到我的身邊,把那些讓人害怕的東西趕走。

當時的認知應該是,我的存在,與我的父母是不能切割的,我無法想像沒有了父母的我,那會是什麼。

‧‧‧

就這樣,那個原本安然靜好的夏夜,成為了人生第一個無法觸底的黑洞。存在與死亡攜著手,偷偷摸摸來到床邊,如同兩個趕不走的惡童,整晚對我恐嚇奚落嘲笑。就這樣,父母死亡的這個念頭,在那童稚的心中留下了人生第一道永遠無法驅散的陰影。

彼時,那個尚無法獨立存活的孩子曾以為,他的驚恐惶然全是因為自己的年幼。

要等到經歷了母親的過世後他才明白,其實,無論父母什麼時候離開,做子女的都不會知道,明天的自己,該以怎樣的存在,如何繼續。

‧‧‧

不久前把廚房的流理檯換新時,發現了一只我不知竟然還存在的盤子,藏身於一堆鍋碗瓢盆中。

橢圓長型的磁盤,有三十多公分,最適合拿來盛一尾紅燒魚,或是擺放醃牛肉香腸火腿之類的冷盤。盤子的兩頭畫著杏黃色的花朵與綠葉,我端詳了半天,發現從幼稚園到已老花眼的現在,我仍然無法分辨那上面畫的圖案,究竟是百合還是金針。

但是我對它印象深刻。通常,需要動用到這只大盤的日子,一定是家中有客人來,或是過年過節加菜。原本應該是一整套的餐具,因為還記得幼時曾用過有著同樣花飾的湯匙,約莫是,都已同其它那些碗啊瓢啊全一件件摔壞了,扔了。但是多麼奇怪,這只四十多年前的舊物,竟還毫髮無損地在我們的家中。

最後一次看見它,應該是十五年前。

那是母親在世的最後一個跨年夜,傍晚從花蓮趕回台北,我匆匆去超市買了條黃魚。母親那時已被化療折磨得食不下嚥,但是卻不知為什麼,我當時卻仍堅定相信,母親最後一定會好起來。

馬上就是2002了,我一面為黃魚化霜,一面找出了那只在我們家代表了節慶的大磁盤,心想著一家三口還是應該一起吃頓應景的晚餐。我幾乎認為,一道紅燒黃魚用這只盤子裝著端上桌,一切都會順利地延續下去。

已經忘了,後來那晚父親為了什麼事與母親鬧脾氣,始終不肯上桌吃飯。母親吃不下,我也沒胃口,剩下大半條沒動過的魚被我全裝進了廚餘桶。我默默洗著碗盤,隱約感覺到,有些什麼我一直倚賴不放手的東西,同時在水龍頭下就這樣一點一點流逝中……

後來那些年,父子二人都成了固定的外食族。我接任了系主任兼所長的工作,一周得在花蓮五天,只有周末才能回到台北。父子短暫周末相聚,也都是在外面餐館打發。母親過世後,我再沒有正式動過鍋鏟下廚。頂多燒開水煮把麵,或把打包回來的外食放進電鍋加熱。家中廚房開始成為無聲的記憶,總是那麼乾乾淨淨。

第一個沒有母親的大年初一,中午我和父親來到當時仍叫希爾頓飯店的中餐廳用餐。

父親說,你在紐約念書那些年,家裡就剩兩老,已經不準備什麼年菜了。好在台北有許多館子連除夕都開張,我跟你媽大年初一來希爾頓吃中飯,就算是過年了……

當下眼前出現了我的父母獨坐在餐廳裡的景象,內心酸楚異常。

為什麼之前都沒想過,父母在這樣的日子裡會是怎樣的心情?

是無奈?故作堅強?還是吃驚?怎麼一轉眼,自己已成了餐廳其他客人眼中的孤單老人?會後悔當初沒把子女留在身邊嗎?

‧‧‧

(只剩它一個了。)

十五年後再度捧起那只大磁盤,宛若與家中某個失散多年的一員又意外重逢。如果盤兒有靈,它又作何感想呢?

是感嘆原本與它成套的家族碗盤,如今都已不再?還是欣慰自己仍在這裡?在當年也許曾摔碎了它兄弟的那個小娃兒、如今已是年過半百的我的手中?

如今,我看到換成我取代了母親,與父親坐在餐廳裡的那個畫面。只有父子二人對坐,也還是淒涼。

彷彿終於理解了,當年還不認為自己年老的父親,為何不再想守著這個殘局。大過年的,應該是跟另一個女人坐在這兒吧?或至少也是跟兒子媳婦孫子一家。怎麼會是跟一個不結婚的兒子在這裡無言相對呢?

等到父親多了同居人,這頓大年初一的午餐也就取消了。

初次離家求學的少年,十年後返家,一開始還以為自己仍是家裡的那個小兒子,時間一到就會聽到有人喊他:「吃飯了!」「起床了!」……結果,一連串迅雷不及掩耳的劇變,還不知如何調適,一回神,他已成了一個步入半百的老單身。

‧‧‧

一直記得,曾被「萬一父母不在了」這個念頭嚇到不能成眠的那個孩子。

如今,面臨萬一我不在了一個人便無法存活的,是父親。

相信父親曾有過忽然清楚的時刻,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那一刻在他心裡掀起的恐懼,就是自己幼年曾經驗過的恐懼。

父親心裡那個孤立惶恐的孩子,就是我。

在母親與哥哥相繼過世後,這個世上我們只剩下彼此了。

兒時曾經害怕的是,父母會突然過世丟下我一人。如今擔心的卻是,萬一我遺傳了母親與哥哥的癌症基因,自己先走,那怎麼辦?丟下父親一個人在世上,誰來照顧?

‧‧‧

沒有真正挑起照顧父母責任的子女,就算是自己成了家,也還是一個孩子,不算真正長大。因為他們還有父母在包容他們,還可以對父母提出要求,要求他們改變,要求他們公平,心裡還有叛逆,還有不耐,跟一個青少年的身心成熟度相差不遠。

直到獨力在照顧老去父母的時候,才會了解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才會原諒曾經父母對我們的照顧若有任何疏忽或失手,那是多麼不得已。身為照護者才會了解,我們自己也一直在犯錯,也一直在學習。

對死亡的恐懼,對老化的無知,以及對無常的不能釋懷,能夠幫助我們克服這些障礙的,只有陪伴父母先走過一回。

我們都會很好,總是這樣告訴自己。和父親之間那種互相需要,也重新信任的相依關係,都盡在不言中。

雖然,我總不斷地在跟他說著話。

每當坐在父親身邊陪他「望」著電視,或當他不時就閉目遁去外太空漂流之際,我總會想要努力引起他注意,尋找著能夠用簡短字句即可表達,或可與他溝通的話題。

(想起當年,那個聽故事的孩子,總愛對沉沉欲睡開始胡謅情節的父親說:ㄟ你講到哪裡去啦?……)

一如遙遠的當年,此刻,那個情境彷彿又重新上演。

並非父親退化了,而是我多麼幸運又回到了過去,能夠再一次操著簡單的字彙,充滿著期待,對父親呀呀述說著,那些平淡生活裡發生的瑣事。

(本文摘錄自郭強生著,《我將前往的遠方》,天下文化出版。)

 

 

1 Comment

  1. 人生的無常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只是遇到的時間來的早或是晚,都該保有平常心來看待,何況我們都只是這世間的過客,來體驗凡間的旅程,但有機會就該多與自己的父母親相處,有今生未必會有來世,縱使相遇了也是擦身而過互不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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