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選文】王定國:父親

父親其實已經變弱了,卻在某種自許的意義上故作強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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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定國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約好的午後兩點,還差幾分,他已站在門外等待,穿著襯衫和西褲,擦亮了過年前新買的皮鞋,還特別戴著多年前保存下來的帽子。晚春雖然還有微寒,但他這樣的穿著還是有別於日常,似乎太過慎重了。母親悄悄告訴我,三天前他突然翻著衣櫃,為的就是找出這一頂鴨舌帽,而且一直記得今天我會來載他。

我們要去醫院。他上車來,坐我旁邊,摘下帽子,後腦貼在椅背上,兩眼瞇成一線,似乎已經為著即將到來的沉默開始假寐。我們不曾這樣獨處。在我已經成熟懂事的記憶中,母親一直都是家人的傳聲筒,她負責居中折衝、安撫,或者驚恐地傳達他的憤怒,使他繼續享有一種悲哀的權威而作為我的父親。

但他現在衰老了,記性衰退得使我震驚,最明顯的症狀就是迷路,短暫的散步彷如一場遠行,買個巷子口的饅頭也會忘掉家門,幸運走回來時往往跌破了膝蓋,不然就是額頭上又冒出新的瘀傷。

他其實已經變弱了,卻在某種自許的意義上故作強悍,拒絕僱傭照料,不喜歡一把礙眼的手杖隨行,身上也不帶任何證件,累得我的母親惶惶然緊跟其後,壓抑著她累積多年的怨懟來防範他。

車子經過公園,我說那是某某公園,他點點頭。車子經過了圓環,我說這個圓環聽說要拆掉了,他說知道啦,嘴角含著一種模糊的抗拒,狹小的眼睛像隻倦鳥要睡不睡的樣子。我的話題也許含有讓他受到輕視的意思,不能滿足他想要聽到的某些深意,但我只能這樣,我甚至連聲量都提高了,說了半句就會瞧他一眼,用的都是重音,因為他重聽,不喜歡別人咬著嘴型卻又聽不到聲音。

今天要做腦部的斷層掃描,專業醫師順便安排了心理問卷,失智程度診斷出來後才開出藥方。等待的空檔,我指著醫院大廳附設的咖啡廊,他說他不餓,我說那我們喝一杯咖啡吧。

他似乎非常驚訝,眼裡跳出了一抹微弱的濁光,誘惑他的或許是咖啡裡的甜,不然就是─我們終於要坐下來了,第一次面對面看著對方。

兩杯拿鐵端上來,螺旋狀的奶花浮在杯緣,我要他先喝泡沫,小口就好,不要以為整杯都是這些甜甜的表面,最燙的都藏在泡沫底下。

他照做了,抿了一口含在唇緣,再一小口吞進了食道,然後開始用他顫抖的嘴角淺淺地吸,吸乾了泡沫後果然杯子裡飄出了一股熱煙。他很聽話,和我小時候完全一樣。

不同的是,以前我那麼聽話還是被打,用他毫不留情的巴掌摑上臉頰,然後像是為了把我麻燙的臉孔扳回原樣,另一隻手緊跟著又從那邊揮過來,使得那時以後的我學會了挺住自己的臉,傷痛中不動如山,免去了許多次回頭再來的耳光,並且從此開始恨他。

我跑去放射科詢問排序,回來時他已經喝到了杯底。

做完檢查後,我們按著原路回家,他又拘謹地摘下帽子才坐進來,這回拿在手上把玩著,快到了家門口,突然問我要不要進去坐一下。

好像又忘了我幾乎每天都來看他。

通常我都先打電話進來,預防那台轟隆隆的電視又吞沒了門鈴聲,每次都是母親開門,站在玄關重複交代著:汝講卡大聲咧,伊耳孔越來越重囉。

可是他都聽進去了啊,喝咖啡的時候,我那麼小聲的叮嚀。

我來去如風。他的積水未退,三天三夜了,一直滯留在橫膈膜周圍。

感冒引起肺炎所造成的肋積水,骨頭下方一片霧色的白,醫師指著X光片告訴我,積水雖多卻又不夠多,要等到水患真正飽滿,穿刺引流時才不會傷及肺部,引發更棘手的氣胸問題。

住院病房裡的漫長等待中,那些積水猶如苦旱的小池塘,白天蒸發一些出去,晚上卻又滋生一些進來,不知是要慶幸這種殘喘中的寧靜,還是期待一場暴雨快快來侵襲。

幾天後他的病恙依舊,醫生把他列入暫准出院的觀察名單,讓我攜回了一個氧氣筒,兩個小管子分別貼住他的鼻孔。另外還借來一個袖珍型的血氧測試機,只要食指伸進匣子裡,血氧指數和心跳頻率就能讀出來,不像平常我們掛在腰間的計步器─你希望那數字步步高升後停在路邊休息,我卻只能期待它不要輕舉妄動,血氧量最好停在穩定高度,心律維持不快不慢那就很好了,然後寄望抗生素連番強攻,讓那些積水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陪伴病榻旁的第三夜,輾轉中瞄了他一眼,才突然發現筒外的透明杯管靜如止水,這表示裡面的存氧量已經悄悄用罄了。而他雖然還在昏睡,血氧指數卻不斷下降中,距離天亮卻又還早,夜深人靜時這種狀態最令人驚慌。

打電話問那家小醫院,對方表明兩點過後已不收任何急患,但那護士小姐聽得出我的無助,掩著話筒問旁邊的人,半分鐘後回答說,氧氣筒可以借你啦,現在就趕快過來拿……。

我開車出門時,方向盤右方跳出了一組數字,02:16,像兩隻羞答答的眼睛開始為我計時,我猛踩油門,那雙眼睛中間的兩點螢光便存心加速閃爍,彷如一路不放心我的怠惰,總在綠燈轉換前跳出它最新的時間。

於是我只好繼續飛奔,急馳的風中夜涼如水,我一直開到紅燈把我制止下來,才得喘一口氣稍稍環顧四周,窗外是那麼寧靜的海,醫院的招牌總算遠遠在望了,好比就是怒海中突然為我升起一座燈塔,憑我這麼一艘慌亂的夜船也快要靠岸了。

這段期間正在趕寫《敵人的櫻花》。

肋積水發生之前,每到深夜電話響起,幾乎就是父親因為其他急症須要送院的時間。他除了失智症狀不斷,突然多出一種「習慣性脫臼」的病情,肩膀上的關節稍稍移動就立刻走位,整隻手好像斷成兩截,一路上頻頻喊痛,送到醫院時轉為哀嚎,那些聲音直接侵入寫作中的文字,像一張稿紙塗滿了各種顏色的淚水。

凌晨過後,每當我從醫院回來,索性就挨著書桌寫到天亮了。那時的心情惶惶然卻又有些悲壯,恍惚間總有一種不祥的錯覺,以為年老的父親就快要出事了,恐怕這篇寫不完的小說也將跟著停下來,而一旦停下來後大概就是永遠停下來了。

因此,那段時日的寫作簡直就像在惡海中搶灘,整個晚上若是一聲電話都不響,竟然就有一股感到非常僥倖的心安,覺得只要再強撐下去,我和父親就能從那一連串劫難中安全逃離出來。

僥倖畢竟難以持久,就像今夜,趕著來醫院只為了一個氧氣筒。

幸好那護士頗為體貼,她把氧氣筒寄放在門口的櫃檯,方便我下車後拿了就走。可惜啊,可惜當我衝回家準備替他接上鼻管時,才發覺那護士弄錯了,我帶回來的是救護車專用的面罩型氧氣,根本接不上病人鼻孔中那兩條透明的小圓管。

這要怎麼辦?我再打電話去醫院詢問時,護士已經下班,換了一個醫技人員輪值大夜,他說:你可以十分鐘內趕來嗎?不能超過三點喔,鐵門馬上就要關了……。

(本文摘錄自王定國著,《探路》,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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