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體老師教會我們的一堂課:不用害怕死亡,反正我們活過了啊。

也許,死亡本來就該雲淡風輕?

文/陳莞欣 圖片來源/陳志漢、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 (7)

    林惠宗到輔大醫學院大體保存室和妻子說話的景象。

曾經有一段時間,游泳教練林惠宗每隔2、3個月,就會從嘉義開車一路北上,只為到輔仁大學大體保存室看他結縭23年的妻子徐玉娥。他習慣靠在太太耳邊,輕輕的跟她說些家裡發生的日常瑣事。儘管,妻子已經罹癌過世超過一年了。

這是紀錄片《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裡的一景。導演陳志漢以近兩年的時間,紀錄下這位深情的丈夫,如何捐出心愛妻子的遺體,成為輔大醫學院「大體老師」的故事,把小愛化為大愛,貢獻給醫學教育。

所謂「大體老師」,是指捐贈自己的遺體,供醫學院學生在解剖課上使用的亡者。根據台灣北區七家醫學院遺體捐贈聯絡中心的統計顯示,台灣每年捐贈大體的人數僅有500多人,平均每15個學生要共用一具大體,數量嚴重不足。

 

P1080438  導演陳志漢以輔大醫學院為背景,完整記錄大體老師,學生和家屬之間的互動。

把親人送上解剖台不是殘忍,是讓他做醫生最初的老師

 台灣人捐贈大體意願為何低落?陳志漢指出,聽到捐贈大體,多數人的直覺反應是「你怎麼那麼殘忍?把家人捐出去,讓學生切切割割。」此外,遺體捐贈以後,必須經過1年防腐、2年存放的時間,才能正式被啟用。對家屬而言,亦是心理上的一種煎熬,「對家屬來說,3年前已經經歷過親人過世的痛苦,3年後又要再看一次,那種感覺實在太漫長了。」

 然而,對醫學院的學生而言,大體老師並非只是解剖課上一具被切割的屍體,而是他們在醫師生涯當中,第一個深入認識的患者。認識真正的人體,醫學的經驗才能累積;看見死亡,才能體會生命的可貴。大體老師,實際上是教會一醫學生許多生命功課最重要的「老師」。

陳志漢回憶起最初接觸到這個題材的契機,原本是想請婦產科醫師介紹他幾位孕婦,拍一部探討台灣低生育率的紀錄片。沒想到那位醫師告訴他,自己一天要看診100個病人,根本不認識患者。醫病關係的疏離,讓陳志漢感觸甚深。

後來,他在另一次工作機會中,認識了大體老師,發現這個題材更接近自己想探討的醫病關係。「因為學生在解剖前,必須要先拜訪大體老師的家屬、了解他的生平。如果你不認識你要解剖的人,你要怎麼面對他?」陳志漢說。

 

《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 (2).JPG對學生而言,大體老師不只是被切割的身體,更是無言的生命導師。

情深無悔,資深救生員捐贈愛妻遺體

 在輔大校方的介紹下,陳志漢認識了林惠宗,這位每2、3個月,就會去看一次太太遺體的奇特家屬。

 採訪這天,林惠宗穿著救生協會的背心,說起他和死亡交手的經驗:「說是救生,其實是撈屍體比較多啦。」他回憶起有次到八掌溪尋找溺水的失蹤者,整整過了4天,才在水中找到變硬的遺體。2016年台南大地震,他到倒榻的維冠大樓協助搜救,抬出許多往生的罹難者。

 「有些人有災後創傷症候群,他們問我要不要看心理醫師?我說我回來躺在床上5分鐘就睡著了,應該不用啦。我對遺體已經…也不是說見怪不怪,就是不會想那麼多。」他說。

 雖說看慣了遺體,但是回想最後一次見到妻子遺體那天,上一秒還說說笑笑的他,下一秒眼淚就像關不上的水龍頭一樣,奪眶而出。「解剖前學校會通知家屬啟用典禮的日期。啟用完之後就不能再去看大體了,因為聽他們講,全身都會割到……」他說。

 

Still1207_00006.jpg林惠宗平時是救生教練,熱心助人,和遺體「打照面」的經驗相當豐富。

Still1209_00019.jpg談起過世的妻子,林惠宗仍時常會感到悲傷、思念的情緒湧上,掉下眼淚。

60出頭的林惠宗,就像是尋常鄰里間會遇見的那種中年阿伯。自嘲講話「台灣國語」的他,說起話來有種熱情的親切感。他和太太平日的相處情況,是許多台灣夫妻的縮影。丈夫長年在外工作、很少回家,妻子則是個內向、顧家的家庭主婦。不過,兩人結婚23年,倒是難得的只吵過一次架:「反正男人真命苦嘛。就低聲下氣就好了。如果她生氣,我就出去。隔幾天,她如果還是不理我,我就問,『老婆,還有沒有在生氣?』她笑出來就好了。」

捐贈親人的大體,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拍攝紀錄片的過程中,陳志漢採訪了輔大醫學院教授蔡怡汝。蔡怡汝坦言,雖然自己是解剖學的老師,但若是自己的父母要捐贈大體,她也不希望他們捐贈到她任教的輔大,因為自己無法面對。即使是專業人士,「捨不得」的情感對家屬而言,仍是一種強大的羈絆。

 不過,儘管仍時常想念太太,林惠宗並不後悔。因為,這是當初他與太太共同的決定。這對擁有佛教信仰的夫婦,對「死亡」看得開,認為人死了就是死了,與其讓肉體無用的告別,還不如把身體的價值貢獻給社會。早在2003年台灣剛開始推廣大體捐贈時,兩人就簽署了志願捐贈書。

 

大體捐贈卡.png林惠宗和徐玉娥的大體捐贈卡。

 

往生者用血肉之軀,教我們生命的功課

蔡怡汝常常告訴她的學生,「如果你不了解你解剖的大體,那跟上市場挑豬肉有什麼不一樣?每年9月解剖課之前,學生必須先探訪家屬,認識大體老師的家人和他們生前的故事。對醫學院的學生而言,解剖課教導他們的不僅是醫學知識,更是思考醫病關係的第一課。

《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 (8).jpg

解剖學教授蔡怡汝,引導學生認識大體老師,反思醫病關係。

在陳志漢的鏡頭下,可以感受到解剖課上緊張的氣氛,學生們專注的辨識人體的器官、病症,但偶爾也會發出嬉鬧的聲音,甚至是休息的時候在大體老師旁玩耍。「我本來期待學生會不會一邊哭一邊解剖,不過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戲劇性的畫面。」陳志漢笑說。

然而,在他看來,年輕的學生們不是不懂生命的沉重,只是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做才好。「他們要承載的壓力是很大的,家屬的期待、老師的期待、課業上的壓力。有個心理系的老師告訴我,有時人遇到一些難以面對的事情時,有些人就會用嘻嘻哈哈的態度去對應。」

但陳志漢也觀察到,在一學期的解剖課結束之後,學生們會仔細的包紮大體老師的身體、誠心的道歉和道謝,對著大體老師說:學期終於結束了,老師你辛苦了。這個過程中我們犯了很多錯,最後還是圓滿結束了。」這個道別的儀式讓陳志漢明白,學生們其實都懂;刻意的輕鬆不是因為無知,而是準備面對往後無數的生死功課前的必經之路。

如果一粒麥子不死——也許死亡本該就是雲淡風清?

至今林惠宗仍清楚記得妻子離世的那一天,民國101年2月23日。他護送妻子的遺體到輔大,「去的時候還好,回來的時候,哭了一整路」。經過整整3年,大體老師的任務結束,林惠宗在自家附近的樹葬場,由一雙子女和解剖課的師生陪伴,埋下了妻子的骨灰。

《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 (3).JPG

在兒女、輔大醫學院學生、蔡怡汝教授的陪伴下,林惠宗完成了太太的樹葬儀式。

從大體存放室到樹葬場,林惠宗仍維持著過去的習慣,想念妻子的時候,就買朵花去探望她,和她說說話。談起捐贈大體,他說,「有人講我們想法比較先進,我大概是比較樂觀、隨緣。而且年紀那麼大了,經過救災、救難,看了那麼多,想想也沒什麼。」

林惠宗也吩咐子女,如果有一天,他的生命走到終點,一切都比照妻子離世的流程處理:不用解剖、不用調查死因、盡量保持遺體的完整送到輔大醫學院。大體使用過後,骨灰一樣葬在樹葬場。

 對於死亡,林惠宗講起來雲淡風輕,甚至有點黑色幽默的味道:「人家說歹人難死(台語),我是覺得我已經活過啦!反正那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了,要怎麼用都不管它啦。」陳志漢搞笑的回應他,「我會知道,到時候再跟你說那是什麼感覺。」

或許死亡本來就該如此雲淡風輕?此刻的林惠宗,不也這樣的生活著嗎?

 正如聖經所說: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 」看淡一個人的死亡,卻可能是許多救治新生命的開始。

(紀錄片《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3/24日上映)


50+tips

1.對醫學院的學生而言,大體老師並非只是解剖課上一具被切割的屍體,而是他們在醫師生涯當中,第一個深入認識的患者,教會他們許多生命功課的「老師」。

2.捐贈大體是往生者用血肉之軀教會我們生命的功課。看到親人上解剖台會不捨、難過,都是正常的情緒,不必苛責自己。

3.死亡不應是避談的禁忌;直視過亡者的生者,更懂得怎麼好好活,好好走。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