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瓊瓊專欄:歡喜堂】老後是一首待閱讀的詩

老後是一首待閱讀的詩,深意藏在表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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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袁瓊瓊 圖片來源/ Shutterstock

我喜歡問學生稀奇古怪的問題。有一次要他們回答自己見過的,「最醜的」東西。有人說是A片,有人說是重病患者,有人提某個政治人物,也有人說抽象畫。但其實我想聽的不是什麼東西最醜,而是:「你為什麼會覺得這東西醜?」

如果沒有自由意志,只依從一般看法分類美醜,那醜或美沒有意義,那不是你自己的感受,只是剪貼般複製了他人意見貼過來。

美醜這東西跟我們的情感連結,喜歡的便覺得美,痛恨的便覺得醜。而喜歡或痛恨,又跟我們的經驗連結。如果對玫瑰的第一個印象是讓玫瑰刺扎傷,恐怕很難覺得這種花朵美麗。我始終喜歡煙味。雖然通常概念那味道不好聞,但是我喜歡。父親抽煙,他在我成年前過世。那是父親的氣味,與煙氣相連的:安全感,溫暖,可靠與依賴的感受,全都附著在香煙那麻麻的,乾燥而些微刺鼻的氣味上。等我成年後,那又連結了我對男人的美好想像。

要問「最醜的」,是因為美好事物有標準。所謂的「美好」幾乎有清單,日常生活裡,碰到了,人們就自動分類:這是好的,那是不好的。我們傾向於漠視那種被歸類成「不好」的,也就是「醜」的東西。

而其實,所謂的「醜」,有時比一般概念的美,要更加美。

看一件事,如果能夠穿透表相,看到了「背後」去,便可以看到事件的本質,可以看到美。

多年前在網路上看到一張圖片,是中國農村。那種四合院的低矮小屋前,有名老者抱著個小女孩坐在沙發上。是張又舊又爛的藤編沙發,扶手上的藤條已經鬆脫,用藍色塑膠繩隨便綁住。是冬天,老人和小孩都穿著棉袍,但棉袍也是破破爛爛的。很明顯,這家人窮的不得了。但是畫面上,那老人笑得好開心。他貼著小女孩的臉,正在親吻她。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孩子。一張寬盤大臉,細小的眼睛往上斜挑,那是蒙古症的標準相貌。

照片底下有一段話:「不管怎樣的孩子,都會有真正愛他的人。」

 這句附註,讓這張照片永遠留在了我腦海裡。

這就是生活裡的詩。詩並不是什麼風花雪月,什麼夢啊幻想啊露啊電啊。生活再實際不過了,那些看似硬梆梆的,無可迴避的苦惱,衝撞,不幸,求不得,得而復失,如果可以看到「背後」,我們就能看到詩。

有次在街上看到一個過馬路的女孩。她是小兒麻痺症患者。很明顯的長短腳,走路姿勢詭異,撅著屁股,一跛一跛向前邁步。這女孩打扮華麗:蕾絲邊長裙,繡花小背心,頭髮上紮著粉紅緞帶蝴蝶結。她而且還非常肥胖。包裹著這一身不合襯的衣物的她,完全像卡通片裡出來的醜怪人物。我看了她半天,忽然間,某種情緒從心底湧出來,我被觸動。

這女孩不會不知道她自己是什麼模樣吧,活了多久,就面對了這具軀體多久。可能是一路被取笑著長大的。但是,無論如何,她還是希望自己美麗。並且,無論如何,她也在努力這樣做。

這是比她的外型更美更強大的東西。她那種努力要讓自己美麗的心情,讓她自己成為了詩。

我的朋友最近回故鄉一趟。我們都是南部長大的,到台北工作之後成了「台北人」。也都許久沒回老家了。而他這次回去,已是四十年後。朋友很苦惱,帶著遺憾與失落,說老家「變」了。我以為是改建成了高樓大廈。可他說並不是的。故居還是老樣子,只是破敗了。許多住戶搬走,剩下空屋,沒有人整理維護,牆縫長出雜草,角落堆積塵土,藤蔓貼壁爬行侵佔。而空屋內,壁灰剝落,地面堆積一層層垃圾雜物。他感嘆說:那些房子也老了。

因為房子的老,聯想到自己的老。我們都活過了半世紀。他歷數那些因為年老而喪失的一切:體能退化,記不起事情;坐高鐵時年輕人喊他爺爺,買東西時店員叫他老伯。更為不堪的是照鏡子時總有恍惚感,不能相信裡面那個影像就是自己。

老朋友中間,一直有兩類人,一種非常怕老,永遠不提年齡,臉書資料上只有生日沒有年份。另一種則是坦然面對。對於老去這件事,非常看得開。幾乎到「忘年」的地步,問起年紀還要掐指算一下。奇妙的就是這種不怕老的人,通常不大顯老。他們只是「勇往直前」向耄耋衝去。前一種人總是向後看,而後一種人則始終向著前方。

人生之路,事實上也就只有這兩個方向。而任何年紀都可以選擇自己要面向哪裡:是背對過去,還是背對將來。

撿石頭的故事,我猜許多人聽過。那個決心要撿一顆最大的石頭的人,一路往前走,看到大石頭時總是想:「也許前頭有更大的。」於是繼續前行。但是石頭越來越小,走到最後,只好隨便找了顆小石頭。

這條石頭路,就是回不去的人生之路。故事有許多含意。但是我感興趣的是,人究竟是走到了哪個階段,才會停下來,對自己說:「就撿一顆小石頭吧。」

那些看著前方的人,能看到前路不長,我猜這個念頭來的比較早。雖然石頭很小,因為明白這是唯一的石頭,一定會珍惜。但是那些總在回頭望的人,恐怕要走到了盡頭,才覺悟到自己兩手空空。

年老跟青春期一樣,都是人生中變化最大也最明顯的階段。之所以如此界限分明,我覺得是種提醒。提醒我們,人生已然來到了新的站點,跟青春期一樣,「上一站」攜帶的「行李」,對「這一站」完全不適用。如果能看到這個舊皮囊所「變」成的,那個很不習慣,但其實是全新的自己,那麼,我們就能發現生命依然充滿驚喜。而生命真正的詩意,便在於能夠欣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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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袁瓊瓊,1950年生,專業作家與電視編劇。曾獲中外文學散文獎、聯合報小說獎、時報文學獎首獎等多項文學獎。「歡喜堂」是針對50後身心靈生活的文字紀錄片,寫實,因此有好事,也有壞事—但,無論它是什麼,我們都學著幽默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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