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爸媽】郭強生:所有的堅強都是不得已

不能、也不願放下的背負,或許,便叫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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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郭強生

做了一個名牌,寫上家裡印傭的中文名字,要她掛在身上,沒事就要指給父親看。經過了一年多時間,我終於才想出這個方法,而父親也因此真的記住了,這成了目前我生命裡唯一有成就感的事情。

除此之外,生活留給我的印象不外乎灰濛一片,我不敢去深觸這表層底下究竟有什麼伏流。甚至我不敢大聲呼吸,怕一不小心又會驚動起塵土飛揚。

一年多前父親行為的完全脫序,讓父子關係疏離已久的我陷入兩難。我不知道他身邊的女人,還有我的哥哥,對我決定插手挽回已崩散的那個家會有什麼反應,更不知生活原本就已夠忙碌,且對老人看護一無所知的自己,究竟能否挑得起這個擔子。

老人問題從來不只是食衣住行而已,而是跟他相關的一切都必須砍掉重練,相信只有真正接手過這樣任務的人最能了解。家裡出現了不按牌理出牌的失能老人,不管是因失智,還是對年老恐懼因而自暴自棄,他就像是一個會不斷擴大的織網破口,屬於家人間的一切都會如落石崩塌般,一直掉落進那個破口裡。

我在第一時間撲上去,彷彿想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個破口。告訴自己,一路成長過來已經承受過這麼多的創傷,曾經獨自一人挺過,這回一定也可以。用悲痛的記憶幫助自己再次咬緊牙,類似服用抗生素或施打病毒疫苗的原理,讓自我的抗體再度備戰。

如今父親竟然能叫得出看護的名字了!只能說些許感到安慰,一點也不會因此讓人鬆了一口氣。從沒聽說衰老能夠逆轉回春的,不是嗎?眼前的父親比一年前反應靈活了些,只是暫時的重新啟動嗎?如果他的失能有部分是心理因素,而非全然功能退化或病變造成,我又怎知他何時又會陷入下一次狂亂的低潮?

甚至會恍惚覺得,這突然生效的傷害控管並非由於我做對了什麼事。也許,這只是一場未經我同意的浮士德契約,是死去了一位親人與失去了一個情人所換來的。

哥哥的去世與情人的背叛,留給我的除了悲傷之外,更多的是無解的困惑。他們都在某一個時間點做了不回頭的決定,留下我在那個他們不要的世界裡。一個與他人劈腿不到兩週便斬斷三年多的感情,一個在母親病危前決定不趕回,連自己將撒手人寰前跟朋友忙發電郵囑託瑣事,卻對僅剩的父親與手足不想留下隻字片語,斷得不可謂更徹底。

我再沒有機會告訴他,化療禿的母親曾要我拍下她的病容,交代我「這張照片以後要讓你哥哥看到,讓他知道他的娘最後病成什麼德性……」但我並沒有拿出來,甚至沒有送去沖印。是我比她了解她的兒子嗎?知道有些人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每個人最近見面時都說,你瘦了好多。我並沒有感覺身體有因此變得輕盈起來,反倒記得的是自己經常都是氣喘吁吁的。

午夜兩點,拖著蹣跚步伐離開我的研究室,獨行在寬廣得近乎荒涼的校園中。自助餐廳收攤太早,下了課後永遠趕不及的我,多年來都只能餓著肚子把事情忙完,在凌晨步行二十分鐘前往校區裡唯一的超商,買一份微波食物果腹。這一晚,燈光昏晦,野犬貼身徘徊齜吠尤其不懷好意,暗路途中我卻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朝著五百公尺外的超商燈光膽顫心驚地前進,因為深更半夜四望無人,我沒有其他選擇。

想不起這樣的日子我已經過了多久。就像我記不得,上次渴望能有一個伴跟我一起下廚晚餐,已是多久以前的事。

當生命中有一大塊變成了空白,並非事物消失,只是它們化成了不可見的重量,這種不能,也不願放下的背負,或許,便叫做愛。

但是真的好累了。

短短幾個月內,連番的打擊接踵而至,朋友都不知該怎麼安慰才好了,只能用「你比你想像的堅強」、「你一定可以的」這些話來幫我加油打氣。但是我可不可以不必這麼堅強?我心裡總有一個虛弱的聲音在呢喃。一次一次相信事情總有轉機,以為挺過了眼下這一關,接下來就不必這麼累了。如今我還能繼續如此相信嗎?

這學期的戲劇課,我選了另一齣普立茲獎的得獎作品《心靈病房》(Wit)。回到宿舍,夜裡打起精神備課,把改編的電影版DVD從書架上取下,猶豫了一會兒才放進機器裡。愛瑪‧湯普森所飾演的英國文學女教授,單身無家,有的只有學術上的名聲以及學生皆知的嚴格不茍。她冷靜而睿智,獨立又自主,在獲知自己罹患癌症後,幾乎也當那是學術上的挑戰一般,面對曾修過她英詩課的主治醫師,更不忘維持住自己向來在講台上的自信。但是化療終將擊垮她的勇敢,癌細胞繼續無情的蔓延,侵蝕的不只是她的身體,更是她一輩子最謹守的孤獨防線。沒有任何人來探病。沒有一個親近的人了解她的痛苦與恐懼。

曾經是她年輕時一心效法的指導教授,現在早已是一個退休的老奶奶,因為要去參加孫子的生日派對,進城順道去系上拜訪,才知愛徒重病。師徒相見,悲歡盡在不言中,作學生的倒在老教授臂彎中,只能無助地哭泣。老師問:我來唸詩給妳聽好不好?愛瑪‧湯普遜的演技在這一刻深深撞擊在我的胸口,只見她有氣無力,卻仍決絕悲憤地喊出了那一聲:NO─老教授只好緩緩從袋中取出原本給孫兒準備的生日禮物:那我來唸故事書給妳聽吧……

眼前這一幕讓我也哭了。獨自一人在宿舍中的我,毫無顧忌地開始嚎啕。

因為太明白這種孤獨的代價,我知道自己早就沒有訴苦的權利。沒有人生來就需要這麼堅強,所有的堅強都是不得已。

我習慣了咬牙與隱忍,從不奢想老天給我一個全然不同的人生,甚至擔心,我根本也不能適應那樣的喜樂小日子。但是能不能,也讓我有一次機會,再像孩子那樣哭一次?有沒有人可以把我當作孩子一樣摟住我,不要再對我說,你要堅強,而只需寬容溫柔地告訴我,好啦好啦,不哭不哭……

只要那樣就好。我要的,也只是這麼多而已。

(本文摘錄自郭強生著,何不認真來悲傷,天下文化出版)


50+tips 

  1. 照顧失智、失能的長輩會給人帶來極大的心理壓力。適時向家人朋友傾訴,以免自己被照護壓力壓垮。
  2. 失智長輩或許無法完全復原,但透過重複的生活練習,可以改善部分症狀。
  3. 獨自一人時,不需再逞強,想哭就好好流淚。眼淚對情緒改善具有很好的療效。

1 Comment

  1. 已是六月,見到這篇文,算是遲了…..對不起!
    要說的是,可以哭泣,是可以允許哭泣的…但要記得點眼藥水,要記得冰敷雙眼;我是一位護士,一位愛哭的護士!
    謝謝強生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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