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瓊瓊專欄:歡喜堂】我們終於到了什麼也不會失去的階段

我們到了什麼也不會失去的階段,這就是我們的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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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袁瓊瓊   圖片來源/ Shutterstock

我朋友,她是美女,跟我說她心情不好。起床之後簡直沒力氣爬起來,躺著只想哭。我問是發生什麼事了。她說那天是她生日,六十歲生日。「過完這一天之後,」她說:「我就老了。」

 我問她:「你不是老很久了嗎?」就算以最寬鬆的標準,我想,把五十歲當成「邁入」老年門坎的界限是絕對說得過去的。而她從五十歲一路「老」來,居然十年光陰都還沒讓她習慣這件事。

我時常覺得:光陰有「兩種」,對於美女與「不美女」,採用的是不同「政策」。美女是刷卡分期,先享受後「付款」,「不美女」則是儲蓄保險,最初看似剝奪,到後面,活的越久拿的越多。

美女,因為是美女,或許容易在生命中看到失去。肉體是最現實的,皺紋,墜肉,蝴蝶袖,胸下垂,腰間肥肉。天知道作為美女,跟時光要奮戰到什麼時候。但是身為「不美女」,路線是完全不同的,年輕的時候或許還想「奮戰」一番,但因為「先天」不足,後面就只好認了,認了之後,把心思放到別處去,對這個身體,基本要求是「好用就行」,反倒能鍛鍊出非常讓人感謝感激的狀態出來。

當然我也敬佩那些有了年歲依舊讓自己貌美如花的「美魔女」,跟歲月抗爭的任何一種形式,都屬於逆天行為,跟送太空人上火星一樣可歌可泣。我深信所花的人力物力財力努力絕不會少,而且是一個人作戰,打贏了還要不露痕跡-……這是全世界唯一一種,贏了還要裝作沒贏的戰爭,奮鬥過了還要裝作什麼都沒做的奮鬥,而且是時時刻刻努力,一分一毫不能放鬆的戰鬥……美女是很辛苦的。

我快要七十。可能因為年輕時不大關注自己的外貌,年歲大了之後,反倒對於身體的變化異常敏感起來。就像有了個新的身體。

這個使用多年的老皮囊為什麼會比「新」的時候,更有「效率」,這是我百思不解的問題。是的,我體力退化視力退化聽力退化……但是,相對的,一切回饋機制卻都變得敏銳異常,立竿見影。我只要做了什麼,立即有狀況。喝多了水,吃了過量的食物,吹了風,曬了太陽,甚至睡得太多,或睡得太少……身體會毫不妥協的「讓我好看」。但是,相對於這種,一般而言不算美好的反應,我永遠感到驚異的,是自己的行為一旦修正之後,身體立即日麗風和的「回應」。是的,我說「立即」,因為前後有時只在數秒之間。

雖然有人說:會這樣敏感是因為衰弱。太虛弱了,沒有抵抗力,所以才像按開關一樣,即行即現。但我寧可認為是身體淨化了。這個摒除了雜思雜念的身體,一定是非常乾淨,才能讓一切的生物回饋機制迅速反應吧。

所謂「衰老」,用了個衰字,似乎直指這狀態是不幸的,是退敗的。但是

「說文解字」裡解說「衰」字,其字源來自蓑衣的「蓑」,意指衣邊上向下飄墜的,散落的毛邊。引伸而為:「下墜,減少,稀疏,退減」之意。

獨獨從上面的解說來看,我覺得「衰」這個字,其實有「止息」的意味。以現代人「少就是多」,「慢活」,「靜觀」的思路來看,「衰」其實不是壞字眼,它代表著退讓,放棄,但也代表對於自身脆弱和限制的認知。如果安於「衰」,不強求,其實便是對於自己和世界的全然接受。

年輕的時候容易活得太複雜,太多。慾望太多,事情太多,情緒太多,感受太多。若不是有幸衰老,我們不可能靜止下來,想想自己這一生究竟是怎麼回事,分辨人生裡那些是輕哪些是重,該留下什麼,又該捨棄什麼。

而相對於「捨棄」,有趣的是:年老反倒可以「放手」一搏。我們到了什麼也不會失去的階段,這可是賴活了數十年才能得到的獎賞。世界對我們沒什麼要求,而大眾一般也都對老年人放寬標準,只要老人家別憊賴到去做那些跟年輕人拼高下的事……當然當然,都可以做,老人家可以飆車酗酒劈腿外遇養小三找小王,只要不嫌麻煩,要如何老當益壯都行;我們反正是什麼也不會失去的。

有那麼多的事,年輕的時候,我們沒有能力,或沒有勇氣去做,現在都可以了。有一些想法一些計畫,我們年輕時去執行,或許會搞砸,但是現在,我們有了足夠的理性和足夠的閱歷,或許還是會搞砸,但是我們反正什麼也不會失去呀

這就是我們的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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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袁瓊瓊,1950年生,專業作家與電視編劇。曾獲中外文學散文獎、聯合報小說獎、時報文學獎首獎等多項文學獎。「歡喜堂」是針對50後身心靈生活的文字紀錄片,寫實,因此有好事,也有壞事—但,無論它是什麼,我們都學著幽默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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